市公安局法医科的解剖室,永远亮着一盏不会灭的冷白灯。
凌晨两点,整栋刑侦大楼除了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偶尔亮起,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我是法医林砚,入行七年,解剖过的尸体不下三百具,从凶杀、意外到无名尸,早以为自己练就了见怪不怪的定力。可今晚,我第一次在解剖台上感到毛骨悚然。
送来的是一具女尸,年轻女性,约二十五六岁,凌晨在城郊河边被发现,衣着完整,无外伤,初步判断为溺亡。队里让我连夜做解剖,确定死因与死亡时间,明一早就要出报告。
解剖室在地下一层,厚重的密闭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彻底隔绝。室内恒温十六度,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冷味,混合成一种只有法医才熟悉的气息。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光,排水口无声地滴着水,一滴,又一滴,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女尸平躺在解剖台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没出口。按照流程,我先拍照、记录体表特征,伸手检查她的眼睑、指甲、脖颈,没有勒痕,没有中毒迹象,皮肤也无异常反应。
一切都符合生前入水溺亡的特征。
我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刀刃在冷光灯下闪过一道寒光。常规流程,先从颈部下刀,检查呼吸道是否有溺液与藻类。刀尖轻轻贴在皮肤表面,我正要用力——
解剖台上的女尸,手指,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我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七年了,我解剖过刚死的、死了几的、甚至高度腐败的尸体,从来没有一具尸体会自己动。
我以为是肌肉松弛后的神经反射,稳住呼吸,凑近查看。她的双手依旧安静地放在身体两侧,指节苍白,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微动只是我的错觉。
“太累了。”我低声自语,连续加班四十八时,出现幻觉也正常。
我重新握刀,对准颈部皮肤,再次下刀。
就在刀刃即将划破皮肤的刹那——
“咳。”
一声极轻、极湿、带着冰冷水汽的咳嗽声,清清楚楚地在解剖室里响起。
声音就来自我面前的女尸喉咙里。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不锈钢地面上,刺耳的回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我耳朵里。我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解剖器械台,瓶瓶罐罐晃得哗哗作响。
我死死盯着解剖台上的女尸。
她依旧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却比刚才微微张开了一点。
那声咳嗽,绝不是幻觉。
我强压着恐惧,拿起手电筒,光束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睑紧闭,嘴角平直,没有任何异常。可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冷得我指尖发麻。
“死者无生命体征,体温低下,瞳孔散大……”我默念着专业术语,试图用科学压下恐慌。死人不会咳嗽,不会动,一切都是生理反应,是我太累了。
我捡起手术刀,擦去灰尘,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准备下刀。
这一次,我连皮肤都没碰到。
解剖台上的女尸,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缓慢的过程,那双紧闭的双眼“唰”地一下睁开,直勾勾盯着花板。
那是一双浑浊灰白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神采,眼白里布满血丝,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七年法医,我见过最恐怖的凶杀现场,见过支离破碎的遗体,却从来没有见过——睁开眼的尸体。
她的眼睛就那么睁着,一动不动,却让我感觉被死死盯住。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想喊人,想冲出解剖室,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女尸的嘴唇,开始缓缓动了。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像是在话,又像是在喘气。
那是一种极其湿冷的声音,夹杂着水泡破裂的细微声响,从她喉咙深处滚出来,模糊、低沉、冰冷,贴着解剖台飘进我耳朵里:
“水……好冷……”
五个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我终于崩溃,转身就往门口跑,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可那道厚重的密闭门,无论我怎么按开关、怎么拉把手,都纹丝不动。电子锁不知何时失灵,机械锁像是焊死了一般,牢牢锁死。
我被困在了解剖室里。
和一具睁开眼、会话、会咳嗽的女尸。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别的,是身体挪动的声音。
我僵硬地缓缓回头。
解剖台上的女尸,竟然慢慢坐了起来。
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在胸前,苍白的皮肤在冷光灯下泛着死光,那双灰白的眼睛,终于转向了我。
她的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转动,“咔咔”的骨节声响刺耳。双手缓缓抬起,十根手指尖泛青,朝着我的方向,轻轻伸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的声音更清晰了,带着冰冷的哭腔,水泡声越来越重,仿佛整个解剖室都灌满了河水。
我靠在门上,浑身颤抖,一句话都不出来。器械台上的瓶子纷纷倒下,消毒水味被一股浓重的河水腥气取代。解剖室的排水口,开始汩汩往外冒冷水,很快漫过我的鞋面,刺骨冰凉。
女尸慢慢从解剖台上下来,双脚落地,没有声音,只有水滴落在地面的“嗒嗒”声。她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湿漉漉的衣服滴着水,在地面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痕。
那双灰白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解剖……刀……”她突然看向地面那把手术刀,嘴唇微动,“你要……切开我吗……”
我猛地看向那把刀,再抬头时,她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一只冰冷、湿滑、没有温度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颊。
冷得像冰,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轮到你了……”
她的脸凑得极近,口鼻间喷出冰冷的水汽,带着河水的腥气。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印在我眼底。
解剖室的冷白灯,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亮,灭,亮,灭。
最后,彻底黑了下去。
黑暗中,只有水滴声,咳嗽声,和一声又一声冰冷的低语。
“轮到你了……”
“下来陪我吧……”
第二早上般。
同事打开解剖室大门时,里面一切正常。
解剖台上空空如也,女尸早已被转移到停尸房,解剖刀整齐地放在器械台上,地面干净,灯光完好。
只有我,靠在门边,双目圆睁,脸色惨白,浑身僵硬,早已没了呼吸。
法医报告上,我的死因被定为突发心脏病。
没有人知道,凌晨的解剖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深夜独自解剖那具溺亡的女尸。
每当夜半,解剖室的灯偶尔闪烁时,总会有人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和一句模糊的低语:
“水好冷……你怎么不切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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