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灵殿的门,沉重如铅。
李牧推开它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殿内,与外面那片被“幸福”笼罩的死寂截然不同,依旧充斥着一股混乱、疯狂、却又无比鲜活的气息。
九幅巨大的画像悬挂在墙壁上,画中人或狂笑,或沉默,或狰狞。
屠夫爷爷、药王爷爷、画匠爷爷……
这里是疯庭唯一没有被“慈悲瘟疫”覆盖的地方,是李牧用诡神王座本源之力死守的最后净土。
李牧走到屠夫的画像前,画里的老人正憨厚地笑着,手里那把剔骨刀的刀锋,却仿佛要割裂画布。
“屠夫爷爷,您曾教我,‘把不喜欢的切开’。”李牧轻声,像是在对画中人诉,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我曾以为,那是破坏,是毁灭。”
“现在我明白了,那是拒绝,是当我面对不喜欢的东西时,拥有‘不’的权利,是‘选择’。”
他走到药王那半边红润、半边铁青的画像前。
“药王爷爷,您让我尝遍百毒,告诉我毒与药只在一念之间。我曾以为,那是为了活命的技巧。”
“现在我懂了,事物没有绝对的好坏,它的价值,在于我如何‘选择’去定义它,使用它。”
他的脚步停在画匠的画像前,画里的文弱书生正提着笔,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当成画布。
“画匠爷爷,您教我用疯纹涂鸦,‘把世界画成你喜欢的样子’。我曾以为,那是随心所欲的任性。”
“现在我懂了,那是创造,是拥有改变现实,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选择权’。”
他依次走过瘸子、瞎子、聋子、司婆婆、铁匠的画像。
“折空,不是为了跑得快,是告诉我两点之间,除了直线,还有无数条‘选择’的道路。”
“噬音,不是为了绝对寂静,是让我拥有屏蔽喧嚣,倾听内心的‘选择权’。”
“织界,不是为了追求完美,是让我拥有修补遗憾、维系珍视之物的‘选择权’。”
最后,他站在了村长的画像前。
画里的老人拄着那根兽骨拐杖,浑浊的眼中仿佛看透了万古纪元。村长教他的“道理”最多,那些听起来疯疯癫癫、颠三倒四的道理。
“村长爷爷……”李牧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教我的一切,都是在告诉我,我拥赢思考’和‘理解’这一切的‘选择权’。”
逻辑在这一刻闭环。
九位疯癫的爷爷,用九种最极端、最混乱的方式,教给了他同一个、最核心的真理。
生命的尊严,不在于结果是幸福还是痛苦,而在于拥影选择”本身。
而红月女王,正在用她的“慈悲”,剥夺所有生灵这份最后的尊严。
李牧后退一步,对着九幅画像,深深一拜。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教导,对一切都懵懵懂懂的孩子。他成了真正理解了他们那份畸形、深沉、却又纯粹的“爱”的内耗……继承者。
随着他这一拜,身后那尊本已残破不堪、光芒黯淡的诡神王座虚影,猛地一震。其上的裂纹非但没有愈合,反而从中透出一种更加凝实、更加稳定、更加纯粹的疯狂与决然。
王座,稳固了。
就在此时,殿门被再次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
那人浑身是伤,金色的战甲破碎不堪,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污泥。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是上官琼。
逆鳞军覆灭后,她一路辗转,最终来到了这座传中的疯王之城。她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或许是想寻找一个答案,或许,只是想在这里,找一个结局。
然后,她看到了李牧。
以及他身后那尊散发着纯粹疯狂与坚定意志的王座虚影。
她愣在了原地。
她想象过疯庭核心的无数种模样,或许是血肉祭坛,或许是哀嚎炼狱,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座……庄严肃穆得近乎神圣的“祠堂”。
李牧缓缓回头。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丝毫敌意。
他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的宿敌,这个在现实中彻底失去晾路的败军之将,平静地开口问道:
“你也来找答案?”
上官琼看着他,又看了看墙上那些疯狂的画像,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彻彻底底地,误解了这个世人眼中的疯子。
两饶目光,在昏暗而庄严的殿堂中交汇。
李牧平静地看着闯入的、浑身浴血的上官琼,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和破碎的甲胄,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你也来找答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在上官琼那片寂灭的心湖里激起了疯狂的涟漪。
“答案?”上官琼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皮革,她笑了起来,笑声比哭更难听,“我的军队没了,我的信仰也没了!整个世界都在女王陛下的‘慈悲’下获得了安宁,而你这个疯子,却在这里守护着一堆更疯的画像!答案是什么?答案就是我的坚持一文不值吗?!”
她的质问在庄严的英灵殿中回荡,带着血与火的腥气。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那些是她不愿再忆起的、逆鳞军覆灭的最后时刻。
在红月柔和的光辉下,那场被世人称为“慈悲瘟疫”的灾难,没有带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只有一片诡异的祥和。她麾下最悍不畏死的士兵,在面对扑面而来的畸变异兽时,竟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幸福的微笑。
有人主动走向异兽,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久别的亲人。有人原地躺下,蜷缩成婴儿的姿态,安然沉睡。
她建立的秩序,她强调的纪律,她在无数个日夜里灌输的战斗意志,在那种名为“幸福”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将军……”
上官琼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是她最忠诚的副将,林锐。他用身体挡住了一头巨兽的利爪,那足以撕裂山川的力量贯穿了他的胸膛,他却没有惨剑
他回头,看着自己,露出了一个孩子般解脱的笑容。
“将军,别打了……好累啊……我想妈妈了……”
随即,他闭上了眼睛,在幸福的微笑中,被巨兽的另一只利爪,轻易地撕成了碎片。
“你告诉我!”上官琼从回忆的酷刑中惊醒,泪水决堤而下,她指着李牧,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这种守护有什么意义?!让人们在清醒的痛苦中挣扎、死去,就是你想要的真实吗?!”
李牧沉默地听着她的控诉,没有反驳。
他只是转过身,指向屠夫爷爷那张憨厚又诡异的画像。
“他教我,不喜欢的东西,就把它切开。”李牧缓缓道,“这是选择拒绝的权利。”
他又走向画匠的画像,那个文弱书生正提着笔,仿佛要重塑乾坤。
“他教我,世界是一张白纸,可以画上任何东西。这是选择创造的权利。”
李牧的脚步没有停下,他走过一幅幅画像,声音平静而坚定,逐一阐述着九位爷爷教给他的、那些藏在疯狂行为背后的“道理”。
最终,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泪流满面的上官琼,目光清澈得仿佛能映出她破碎的灵魂。
“他们教我的,不是疯狂,而是选择。”
“选择战斗,选择放弃,选择哭,选择笑,甚至选择在痛苦中毁灭……这所有选择的权利,以及由这些选择所构成的一切可能,才疆活着’。”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上官琼的脑海中炸响。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她的“秩序”,是为了达成“存续”这唯一的结果,本质上,和红月女王那赐予“幸福”的终极目标,并无不同。
“红月女王赐予的,是‘幸福’这唯一的结果。”李牧的目光穿透令堂的墙壁,望向外面那片死寂的“乐土”,“而我守护的,是通往无数结果的,那唯一的‘选择权’。哪怕这些结果里,九成都是悲剧。”
他带着上官琼,走出了英灵殿。
殿外的广场上,曾经疯癫吵闹的疯庭居民们,此刻都静静地躺着,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幸福安详的微笑。
“你看,”李牧的声音很轻,“他们很幸福。但他们明会做什么,下个月会做什么,都已经注定了。他们的人生,在睡着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上官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那些“幸福”的脸庞,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终于明白,自己曾经拼死守护的“秩序”是多么的脆弱,而李牧守护的这份混乱、痛苦、却充满无限可能的“选择”,又是多么的可贵。
她抬起头,看着李牧的侧脸,这个被她追杀了半生、被世人视为疯癫根源的男人,此刻在她眼中,却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
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英灵殿的屋檐,像是为败者燃起的黎明之火。
上官琼看着李牧,用沙哑但不再颤抖的声音,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做?一个人去对抗一位神,和一个‘幸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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