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神宴灾变后的第五。
初心殿内，死寂无声。
李牧坐在李岁床前的冰冷地面上，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却是一种燃烧殆尽后特有的、空洞的平静。他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之前所有的尝试，药王的毒、司婆婆的线、画匠的笔……所有继承自九位爷爷、足以颠覆世界的“技巧”，都失败了。它们就像是试图用钥匙去开一把焊死的锁，越是用力，对锁本身的伤害就越大。
他抬起头，看着封印中那张安静到令人心碎的睡颜，低声开口，像是在对她，也像是在对自己最后的意志陈述。
“技巧是外物，但记忆不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们的过去，是我们唯一真正共有的东西。如果连它都唤不醒你，那……”
他没有下去。因为已经没影那……”了。这是他最后的赌注，押上的是他之所以为“他”的全部根基。
李牧缓缓闭上眼，神魂沉入自己那片混乱而广袤的记忆之海。这一次，他不再是粗暴地搅动风浪，而是像一位最虔诚的采珠人，心翼翼地潜入深处。
他开始筛选、打包所有与李岁有关的，最温暖、最快乐的记忆。
一幕幕画面，如同被点亮的海底明珠，从漆黑的深渊中被他温柔地托起。
道诡界初遇时，她清冷如月，他懵懂如兽，两人在疯狂的世界里警惕又好奇的对视。共同开创【疯理智双生图】时，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第一次完美交融，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欣喜与契合。在疯庭的尖塔顶端，他笨拙地为她戴上那枚星辰发簪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杂着幸福与不安的复杂眼神……
所有并肩作战的信任，所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在末世里偷来的、片刻的温馨与喜悦。
这些记忆被他从识海中全部提取出来，剥离了所有杂质，凝聚成一条纯净的、闪耀着温暖金光的“记忆之河”。河水中流淌的不是力量，而是最纯粹的爱与信赖，是他们一路走来，在这疯狂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李牧睁开眼，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指尖，此刻汇聚着他作为“人”的全部意义。他将指尖轻轻点在李岁光洁的眉心。
那条金色的“记忆之河”，化作一股最纯粹、最温柔的信息流，缓缓注入了李岁神魂深处那片死寂的荒原。
在李岁的精神世界里，这条金色的河流带来了久违的光与暖。光芒所及之处，灰色的沙砾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色泽。荒原中央，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李岁意识体，似乎感受到了这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舒展。
希望，在这一刻，如荒原上的嫩芽，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然而，就在记忆之河即将触及李岁意识体的那一瞬间——
一道无形的、半透明的【红色滤网】，悄无声息地在两者之间浮现。它就像一层最精密的筛子，横亘在希望与灵魂之间。
金色的记忆之河，重重地撞在了滤网上。
下一刻，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代表着“温暖”、“快乐”、“守护”、“信赖”的金色记忆碎片，如同撞上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被无情地阻拦在外。它们在滤网上激起一圈圈涟漪，随后便被那红色的法则消解、蒸发，化为最纯粹的、无意义的能量逸散掉了！
而被李牧刻意压抑和忽略的，那些隐藏在记忆长河底层的、代表着“争吵”、“伤害”、“痛苦”、“绝望”的黑色记忆碎片，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滤网！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这些黑色的记忆碎片在穿过滤网后，仿佛被注入了最恶毒的诅-咒，被瞬间扭曲、放大！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记忆，而是变成了一根根锋利无比、散发着怨毒与背叛气息的黑色荆棘，带着刺耳的呼啸，狠狠地刺向了那毫无防备、刚刚才舒展开一丝的李岁意识体！
李岁的意识被瞬间淹没。
她“看”到的不再是完整的过去，而是一个被恶意剪辑过的地狱。
画面里，是李牧挥动裂界刀，那刀锋的寒光映在她惊恐的瞳孔里，最终在她肩膀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这是他第一次尝试攻击红月女王时的场景。
画面里，是李牧催动药王的法则，那阴阳鱼般的丹毒在她眉心炸开，让她体验到法则被解析吸收的痛苦——这是他第二次尝试。
画面里，是李牧化身织界者，一根无形的丝线挑中她的灵魂，那种源自存在根基的撕裂剧痛，让她发出了无声的尖姜—这是他第三次尝试。
所有他为了“救”她而做出的挣扎，在此刻都被扭曲成了最直接、最残忍的“伤害”。每一个痛苦的瞬间，都被无限循环、放大、慢放，烙印在她的灵魂之上。
“不——！！！”
通过【疯理智双生图】的灵魂链接，李牧也“看”到了这比万鬼噬心还要恐怖的一幕。他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咆哮，神魂深处传来一声巨响，他强行切断了记忆的传输！
狂暴的记忆洪流失去了宣泄的出口，瞬间反噬其主。
李牧的神魂如同被投入了成千上万颗炸弹，无数被扭曲的负面情绪，那些被滤网放大的“背叛”、“怨毒”、“伤害”，在他脑中轰然引爆。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抱着头，在冰冷的地面上痛苦地翻滚、痉挛，神智在瞬间被彻底冲垮，陷入了比疯癫更可怕的混乱虚无。
初心殿内，沉睡的李岁，眼角缓缓滑下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而在她的精神世界里，那轮巨大的红月下，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眉心却有着血色印记的“红月李岁”，正温柔地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将那些刺入她意识体的黑色荆棘，一根根“拔”了出来。
“红月李岁”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用最慈悲、最怜悯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看，这就是他的爱。”
“现在，你该明白，谁才是你唯一的依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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