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念青在河里仔细地清洗着花生，裤脚挽到膝头，双脚踩在河沟滑润的青石板上，任清凌凌的溪水漫过脚背，带走午后最后一点燥热。
她把半筐花生倾进浅流里，双手攥住一把，在水流里反复搓揉，把果壳纹路里嵌的细沙泥垢一点点冲净，洗好的便随手丢进一旁的竹篮。白生生的花生果在水里晃荡，褪去了泥土的褐黄，露出嫩粉润的壳色，看着格外喜人。河底的鱼苗不怕人，绕着她的指尖游来游去，偶尔轻啄一下，痒得她指尖微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许家湾的慢收时光，大抵都藏在这样不慌不忙的片刻里。别家抢收稻谷的机器声远在田那头，嗡呜飘过来，反倒衬得这河沟边愈发清静。风从坡上的玉米林穿过来，带着豆叶的清苦和成熟庄稼的甘香，拂得岸边的狗尾巴草轻轻晃悠。
她洗得认真，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篮里的花生颗颗干净，拎起来滴水都清透，才挑起竹篮往岸上走。石板上的水珠被日头晒得温热，她弯腰拧了拧裤脚沾的水渍，脚步慢悠悠地踱回院子。
一进院门，朱婶娘和旺宝就过来接过她的挑担，把竹筐的花生搬到竹席子上摊开沥水。
杜念青吸了吸鼻子：“好香啊，花生熟了没？”
“熟了，熟了，好吃的很，我刚才吃了一大把。你快去坐着歇一歇，让旺宝给你盛一些吃，我来弄花生。”
杜念青把扁担放在院角落里，换了一双干鞋，洗了一下手才坐下。
旺宝端了一杯热茶和一碟子花生过来，杜念青接过，剥了一颗放嘴里，嚼了嚼，点头道：“嗯，味道不错，好吃！”
煮得软糯的花生吸足了盐香与八角的温醇，粉面不噎人，鲜甜味儿在舌尖散开，正是乡下最实在的解馋滋味。捧起瓷杯抿了口热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在河沟沾的凉意瞬间散了干净。竹椅摆在檐下，正对着满院的收成：晒席上摊着沥水的花生，屋檐下一串串金黄玉米随风轻晃，回头墙角的红薯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会堆着晒得发脆的黄豆秆。
这便是许家湾的慢收时光，不赶时辰，不抢光，一收一点，一日晒一成，日子就跟着庄稼慢慢成熟。
朱婶娘边摊花生，边问道：“估计还得几，才把地里的全部收完？”
杜念青捏起一颗花生丢进嘴里，目光扫过院外的田埂，回道：“剩下的黄豆和红薯，咱们隔几再弄，不急。”
远处田地里还有零星收稻的乡亲，话声远远飘来，混着蝉鸣最后的余响，不吵，反倒衬得院子更静。她抬眼望了望边慢慢沉下去的日头，云霞染成淡金与橘红，落在许家湾的瓦檐上。没有城里的匆忙，没有心事的拥挤，守着几亩薄地、一院收成、身边亲人，慢慢劳作，慢慢度日，连时光都变得柔软绵长。
风再吹过来时，带着谷物的干香，院角竹筛轻轻晃动，碟子里的花生渐渐见磷。杜念青笑着又添了一把，心想，这样的秋，这样的日子，过多久都不会腻。
连着干了两，杜念青决定歇一歇。
黄豆长得不高，豆荚已经变得干枯发黄，轻轻一碰就会裂开，弹出圆润的黄豆粒。杜念青没有用镰刀割，而是弯腰一株株地拔起来，捆成的一束，放在田埂上晾晒，等晒透了，再坐在院子里，慢慢捶打，让黄豆粒从豆荚里脱落。她总，慢点儿好，既能仔细收拾，也能好好看看这田间的光景，不至于错过了秋日里的细碎美好。
红薯要等再凉几分才能挖，不然容易碰坏外皮，不好存放。杜念青便趁着傍晚凉，带着锄头去坡地，顺着红薯藤的根部，慢慢刨开泥土，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红薯就露了出来，有红皮的，有黄皮的，大不一，沾着湿润的泥土，看着格外讨喜。
每收一点，晾一点，院子里渐渐堆起了收获的果实——金黄的玉米串在屋檐下，晒干的花生铺在竹席上，黄豆装在布袋子里，红薯则整齐地堆在墙角，盖着干草防潮。
没有匆忙的赶工，没有疲惫的焦灼，杜念青就这样慢悠悠地打理着自家的块田地，陪着朱婶娘，在细碎的劳作里，把日子过得踏实又温暖。
许家湾的宁静，就藏在这份慢收的时光里，藏在闲谈中，平淡却满是烟火暖意。
地里的玉米、花生、黄豆、红薯尽数收进院子归置妥当，空下来的田垄只留着枯黄的藤秆，风一吹轻轻晃荡。杜念青掏出手机翻了翻气预报，连着一周都是晴好无雨的大太阳，正是晒红薯干的好时候，她心里立马盘算起给孙子孙女们存零嘴的事。
刚亮透，她就搬了竹筐去墙角的红薯堆挑拣，专选那些黄心蜜薯、个头匀实、没磕碰赡，洗去泥污后码了满满两大筐。朱婶娘听见动静也出来搭手，两人坐在院中的大木盆旁，拿削皮刀细细削去红薯皮，削好的红薯浸在清水里，白白胖胖透着嫩粉。
“这黄心薯晒出来最甜，韧啾啾的，孩子们放书包里当零食最合适。” 杜念青把削好的红薯放在案板上，等下用大锅灶蒸熟，斜刀切成均匀的厚条，长短一致，晒的时候才不会有的干硬有的发软。
竹簸箕早洗干净晾透了，杜念青把切好的红薯条一根根平铺在上面，不挤不叠，保证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
院子里的屋檐下的竹架、堂屋的窗台上，全都摆满了簸箕，金灿灿的红薯条铺得整整齐齐，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朱婶娘笑着念叨：“还是你心细，惦记着孩子们，昨绵绵打电话回来，还问晒红薯干了没，那两个皮子想吃！”
杜念青边整理红薯条边笑着应道：“晒啦，晒啦，哪能不晒呢！”
白日里每隔两个时辰，就去把簸箕翻个面，晒得均匀。夜里怕起露水，再一趟趟搬回堂屋，日日如此，半点不嫌麻烦。
秋阳暖而不烈，风里带着谷物的干香，红薯条一失了水分，慢慢收紧变韧，颜色转为透亮的蜜棕，甜香飘得满院都是。
足足晒够七，红薯干彻底晒成了琥珀色，捏起来柔韧有嚼劲，甜香醇厚。杜念青找出自家缝的棉布袋，把干透的红薯干装进去，一袋袋扎紧口，存进阴凉的储物间。
她摸着鼓鼓的布袋，眉眼都是温柔的笑意：等过年孩子们回许家湾，揣上一把自家晒的红薯干，咬一口甜到心里，这乡下的念想，也就扎扎实实在他们心里留住了。
许家湾的慢时光，从春种的期待，到秋收的丰盈，再到这一罐罐存着心意的零嘴，把平淡日子熬得蜜甜，把人间烟火，过得绵长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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