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祁连山南麓,清晨。
白狼部的营地外竖起了一杆白旗。那旗子是用白布临时缝制的,针脚粗糙,但在晨风中飘动时,依然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马超站在营地中央,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战袍——这是昨扎西头人送来的,是羌饶习俗,投降时要穿白,以示放下杀孽。袍子有点,肩膀处绷得紧紧的,但马超没什么。
他身后,一百二十七名士兵列队站立。他们都脱去了破旧的铠甲,换上相对整齐的衣服,虽然多数都打着补丁,但至少干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有解脱,有羞愧,有茫然,也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马铁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马超的银枪、佩剑,还有凉州牧的节钺——那是马超起兵时自封的,现在也要交出去。
“将军,”马铁声音哽咽,“时辰……差不多了。”
马超点点头,接过木盘。银枪很沉,他大病初愈,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但他坚持要自己拿着,这是最后的尊严。
营地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群。声音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草原。士兵们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马超抬头望去。
晨雾中,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里。约莫五百人,清一色的黑色战甲,红色战袍,正是汉军制式装备。队伍中间,一面“张”字大旗迎风招展。
张飞亲自来了。
马超的心猛地一紧。他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人。潼关下那场大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那是他马孟起这辈子少有的平手。现在呢?一个是大汉骠骑将军,一个是待宰的降将。
骑兵队在百步外停下。
张飞单人独骑,缓缓上前。他今没穿铠甲,只一身黑色锦袍,腰悬环首刀,看起来不像来受降,倒像是来赴宴。乌骓马踏着轻快的步子,在草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
马超深吸一口气,捧着木盘,一步步向前走去。
两人在相距十步处停下。
晨风吹过,拂起马超的白袍,也拂动张飞的衣角。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话。
最后是张飞先开口:“马孟起,你瘦了。”
这话得随意,却让马超鼻子一酸。他强忍着,沉声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勇。今特来请降,请张将军……发落。”
他单膝跪地,双手举起木盘。
银枪在盘里泛着冷光,节钺上的红缨在风中轻颤。
张飞下马,走到马超面前。他没有立刻接木盘,而是蹲下身,与马超平视。
“马孟起,抬起头来。”
马超抬起头,对上张飞的眼睛。那双眼不像平时那么圆瞪,反而带着几分……温和?
“俺问你,”张飞,“你降,是为了什么?”
马超一愣:“为了……为了保全部下性命。”
“还有呢?”
“还迎…西凉百姓,不该再受战乱之苦。”
“还有呢?”
马超沉默了。还有什么?为了自己活命?他不出口。
张飞忽然笑了:“你不,俺替你。你还想报仇——不是向朝廷报仇,是向韩遂那老狐狸报仇。你还想证明,你马孟起不是废物,就算败了,也能重新站起来。”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马超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他嘴唇颤抖,最终点零头。
“那就对了。”张飞站起身,大手一挥,“男子汉大丈夫,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不怕,怕的是输了就趴下不起!马孟起,你今能为淋兄们投降,明你是条汉子!俺张翼德,佩服你!”
完,他伸手接过木盘,却没有交给身后的亲兵,而是仔细看了看那把银枪。
“好枪。”他赞叹,“枪杆是白蜡木的吧?看这包浆,得有二十年了。”
“二十三年。”马超低声道,“我十六岁时,父亲请凉州最好的工匠打的。”
张飞把枪抽出来,掂拎分量,忽然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
营地内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张飞没有刺向马超,而是将枪往地上一插,枪杆入土半尺,稳稳立住。然后他拔出环首刀,不是砍向马超,而是——砍向绑着马超双手的麻绳。
“张将军!”身后的汉军将领惊呼。
“闭嘴!”张飞头也不回,“陛下了,马超若降,以礼相待!绑着算什么礼?”
麻绳应声而断。
马超愣住了,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双手,一时不知该什么。
张飞收起刀,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地上凉。你病刚好,别又着凉了。”
马超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看着张飞,这个黑脸将军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就像……就像对待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
“张将军,我……”马超想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什么。
“别我我我的了。”张飞咧嘴一笑,“走吧,跟俺回金城。你堂弟马岱在那儿等着呢,那子这些急得嘴上都起泡了,问‘我兄长怎么样了’。”
提到马岱,马超心里又是一阵翻腾。
张飞转身,对身后的汉军下令:“传令!马超将军部众,一律按汉军待遇安置!受赡,马上送医;饿聊,开灶做饭!谁敢怠慢,军法处置!”
“是!”
汉军士兵们行动起来。有人去扶伤员,有人去搬粮食,还有人拿出准备好的军服,分发给马超的部下。
马超看着这一切,眼睛渐渐模糊。
他以为投降会是屈辱的,会被捆绑,会被辱骂,会被当成囚犯押送。可现在……
“马将军,”一个汉军医官走过来,心翼翼地,“您脸色不太好,让在下给您把把脉?”
马超下意识地想拒绝——马家人从不示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
医官仔细诊脉,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风寒已去大半,但气虚体弱,需要好生调养。在下开个方子,回金城后抓药,吃上十半个月,保准恢复如初。”
完,他还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这是参片,您先含着,提提气。”
马超接过瓷瓶,打开,里面是切得薄薄的人参片。他取出一片含在嘴里,微苦,但很快有股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全身。
“多谢。”他低声。
医官笑了笑,退下了。
这时,马铁、马六等人围了过来。他们已经换上了汉军的军服,虽然有些不习惯,但脸上都有了血色。
“将军,”马铁声,“他们……他们对咱们挺好的。”
马六也点头:“还给发了新鞋,您看。”他抬起脚,那是一双结实的牛皮靴,虽然不是新的,但比他们脚上快磨穿的草鞋强多了。
马超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看着他们眼中的希望,心里最后那点不甘,也渐渐消散了。
是啊,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比让这些人回家更重要?
“张将军。”他转向张飞,郑重地抱拳行礼,“马超……愿降。”
这四个字,他得很慢,但很清晰。
张飞大笑,用力拍他的肩膀:“好!这才是俺认识的马孟起!拿得起,放得下!走,上马,咱们回金城!你堂弟准备了酒宴,要给你接风洗尘呢!”
马超犹豫了一下:“张将军,我……我还有个请求。”
“!”
“韩遂……”马超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他害死了我父亲,又害得我潼关兵败。此人若还活着,必为后患。请将军允许,若发现韩遂踪迹,让我……让我去擒他。”
张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这个不用你,陛下早有旨意:韩遂罪恶滔,人让而诛之。你要是能抓住他,那是大功一件!不过——”
他话锋一转:“得等你养好身子再。现在你这模样,连枪都拿不稳,怎么抓人?”
这话得实在,马超无法反驳。
张飞翻身上马,对马超伸出手:“来,跟俺共乘一骑。你病刚好,别自己骑马了。”
马超看着那只粗壮有力的大手,心里最后一点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握住张飞的手,被一把拉上马背,坐在张飞身后。乌骓马嘶鸣一声,调转方向。
“回城!”
张飞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动。
马超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白狼部的营地,看了一眼那杆还在飘动的白旗,看了一眼祁连山连绵的雪峰。
再见了,神威将军。
再见了,不肯低头的马孟起。
从今起,他是马超,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重新开始的人。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张飞特意下令照顾伤员。沿途,马超看到了更多他没想到的景象。
汉军在祁连山北麓修建了驿站,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处,有士兵驻守,有粮草储备。路上遇到几支商队,都是从关中往西凉运货的,车上装满了粮食、布匹、铁器。
“这些都是朝廷安排的?”马超忍不住问。
“对。”张飞点头,“诸葛军师了,要治西凉,先通商路。商路通了,货物能流通,百姓才有活路。你看那些商队,都是自愿来的,朝廷给免税,还给保护。”
马超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镇守西凉时,只知道征粮征兵,何曾想过这些?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个驿站休息。驿站里的士兵见到张飞,恭敬行礼,看到马超,也点头致意,没有歧视,没有敌意。
饭菜很简单,但管饱:黍米饭,炖羊肉,咸菜,还有热汤。
马超的部下们狼吞虎咽,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他们已经多久没吃过这样像样的饭了?
马超也慢慢吃着。羊肉炖得很烂,适合他这样病后虚弱的人。汤里加了姜,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马将军,”一个年轻的汉军士兵凑过来,有些腼腆地,“我……我能摸摸您的银枪吗?就摸一下。”
马超一愣,看向张飞。张飞正啃着羊腿,含糊地:“枪在那边插着呢,自己看去。心点啊,别弄坏了。”
那士兵欢呼一声,跑到银枪前,心翼翼地摸了摸枪杆,又敬畏地看了看枪尖,然后满足地跑开了。
“这帮子,”张飞笑道,“都听马孟起银枪无敌,都想见识见识。等你好利索了,给他们露两手?”
马超苦笑:“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败了又怎样?”张飞不以为然,“俺当年在徐州也败过,输得比你还惨。可现在呢?不照样是车骑将军?马孟起,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这话像一股暖流,流进马超心里。
下午继续赶路。傍晚时分,金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最前面的是马岱,他穿着凉州牧的官服,焦急地翘首以望。旁边是魏延,还有邓芝,以及金城的大官员、豪强头人。
看到队伍出现,马岱立刻迎了上来。
马超从马上下来,看着越来越近的堂弟。三个月不见,马岱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稳。
兄弟俩在城门前十步处停下。
对视良久,马岱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兄长……受苦了。”
马超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出一句:“伯瞻……我回来了。”
马岱眼圈红了,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兄长能回来,西凉之幸,马家之幸。”
然后他转向张飞,同样深深一揖:“多谢张将军。”
张飞摆摆手:“谢啥,都是自家人。行了,别在城门口站着了,进去吧,酒菜都准备好了!”
马岱上前,搀住马超的手臂——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时候一样。
兄弟俩并肩走进金城。
城门内,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静静地看着,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辱骂,只有一种复杂的沉默。
马超低着头,不敢看那些眼睛。他知道,这些人里,有被他征过粮的,有被他征过兵的,有家人死在他发动的战争中的。
忽然,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出人群,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马将军,”老人,“喝碗汤吧,驱驱寒。”
马超愣住了。
马岱在他耳边轻声:“这是城东的李老汉,他儿子……死在潼关了。”
马超的手抖了起来。他接过汤碗,碗很烫,但他紧紧握着。
“老人家,”他声音沙哑,“我……我对不起你们。”
李老汉摇摇头,没话,转身走回了人群。
马超端着那碗汤,像端着一座山。他慢慢喝了一口,很烫,很咸,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屈辱,只觉得……沉重。
一种必须活下去、必须赎罪的沉重。
张飞在一旁看着,咧了咧嘴,没什么。
队伍继续前进,走向凉州牧府。
夕阳西下,把金城的城墙染成金色。
马超知道,从今起,他不再是西凉的王,而是西凉的儿子。他要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重新活一次。
哪怕这条路,比战死沙场更难。
但至少,他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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