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来得有些迟,但终究是到了。
渭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皇城内外张灯结彩。从十前开始,整座长安城就进入了某种亢奋而有序的忙碌知—泥瓦匠修补着朱雀大街的每一块青石板,绣娘们连夜赶制着仪仗所需的旌旗幔帐,礼部的官员们捧着厚厚的典籍在太庙与未央宫旧址间来回奔波,嘴里念叨着早已失传多年的周礼仪程。
曹豹站在新落成的丞相府三层望楼上,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古都。他手里捧着一杯温茶,热气在晨雾中袅袅升起。
“丞相,卯时三刻了。”年轻的属官在楼梯口躬身道。
“吕布的使团到哪儿了?”曹豹没有回头。
“燕王的仪仗昨夜已至灞桥驿,今日辰时正可入城。燕王本人轻骑简从,三日前便已秘密抵达,眼下正在旧燕王府歇息。”
曹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吕奉先,倒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公开的仪仗是排场,秘密先行是态度——既给足了新朝体面,又表明自己毫无异心。
“陛下呢?”
“陛下彻夜未眠,方才召了诸葛尚书令入宫,此刻应在未央宫前殿。”
曹豹点点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茶有些苦,但醒神。他整理了一下崭新的紫色丞相朝服——这是昨日尚衣监刚刚送来的,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绣着十二章纹中的山、龙、华虫,下裳绣着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按礼制,本该是子服饰,但刘备特旨准许丞相服之。
这是殊荣,也是枷锁。
曹豹缓步走下望楼。丞相府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属官、侍卫,见他出来,齐刷刷躬身行礼。晨光恰好穿透薄雾,洒在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曹豹忽然有些恍惚——从徐州那个的别驾开始,到如今总揽朝政的丞相,这条路走了整整十五年。
“走吧,”他轻声,“去见证一个新朝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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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旧址上,新的宫殿群正在拔地而起。限于时间,只完成了前殿与东西两厢,但已足够恢弘。汉白玉的基座高九丈,象征着九五之尊;七十二根合抱粗的楠木柱支撑着巍峨的殿顶,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飞龙祥云。
刘备站在殿前的丹陛下,仰头望着那块尚未悬挂的匾额。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清晰,“礼官请示,匾额上题‘建极绥猷’还是‘允执厥织?”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今穿着诸侯王的冕服——这是最后一次了。十二旒白玉珠冕冠,玄衣纁裳,腰佩长剑。几个时辰后,这身衣服就会收进库房,换上那套绣着日月星辰的子衮服。
“孔明觉得呢?”刘备转过身。
诸葛亮今日穿着深蓝色尚书令朝服,头戴进贤冠,手持象牙笏板。他比三年前入朝时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深邃。“臣以为,‘建极绥猷’更佳。建立法度,安抚下——正合新朝开基之要义。”
刘备点点头,目光越过宫殿,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墙。“奉先到了吗?”
“燕王已在偏殿候驾。大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等一应文武,皆已到齐。”诸葛亮顿了顿,补充道,“陈琳之子陈震,代表河北世家献上了《劝进表》的最终定稿,共计九千八百字,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陈公台呢?”
“陈宫先生与曹丞相在一处,正在最后核对仪程。”
刘备深吸一口气。晨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祭品糕点的甜香。一切都太真实,真实得让他有些不安。三十年前,他还是涿郡街头编草鞋卖席子的刘玄德;十五年前,他还在新野城为几千兵马的发愁;而现在,他站在长安未央宫的遗址上,即将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皇帝。
“陛下可是在忧心何事?”诸葛亮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刘备苦笑:“孔明,你这下,真是我刘玄德该得的吗?”
诸葛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是很少见的表情,让他年轻的面容显得格外生动。“陛下,臣年少时在南阳耕读,曾听乡间老农言:该不该下雨,看;该不该丰收,看地;该不该吃饭——看碗里有没有饭。”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如今九州万方,亿兆黎民,碗里需要饭吃,身上需要衣穿,下需要太平。谁能给,就该谁得。陛下给了,所以该得。”
刘备怔了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惊起了檐下栖息的燕子。
“得好!好一个‘该不该吃饭,看碗里有没有饭’!”他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走吧,该去换衣服了。这身诸侯王的行头,穿着实在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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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长安城门洞开。
燕王吕布的仪仗从明德门缓缓而入。三千幽州铁骑盔明甲亮,战马踏着整齐的步伐,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队伍最前方,张辽、臧霸等将领骑着高头大马,神情肃穆。他们身后是八十一名力士抬着的巨大王辇,辇上无人——吕布本人并不在其郑
但这并不妨碍百姓的欢呼。
长安城的百姓挤满了朱雀大街两侧,踮着脚,伸着脖子。贩们早早占好了位置,卖胡饼的、卖甜浆的、卖彩绸的,吆喝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孩童们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那些威风凛凛的骑兵哇哇大剑
“看!那就是并州狼骑!听在塞外把胡人打得哭爹喊娘!”
“燕王呢?怎么不见燕王?”
“你懂什么!燕王早就进城了!这是仪仗,是排场!”
队伍行至未央宫前广场时,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曹豹站在文官首位,陈宫次之;关羽站在武将首位,张飞、赵云等依次排开。当空置的王辇停在广场中央时,礼官高声唱喏:
“燕王奉陛下旨意,代巡狩,威震北疆——献俘!”
号角长鸣。
一队队被绳索绑着的胡人贵族被押了上来。他们穿着破旧的皮裘,头发凌乱,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威严。这些都是吕布北伐时俘获的乌桓、鲜卑各部首领,共计三十三人。按照古礼,献俘太庙是子专属的仪式,但今日刘备尚未正式登基,所以改在宫前广场——既是彰显武功,也是为登基大典预热。
“跪!”押送的军官喝道。
胡人首领们跪倒在地。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时,宫门开了。
刘备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子衮服——玄衣黄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下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腰佩长剑,头戴十二旒平冠。冠冕上的白玉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前所未有的威严。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人。
那人身材魁梧,穿着紫色的亲王袍服,头戴七旒冕冠,腰佩长剑。他没有戴面甲,那张曾经让下武将胆寒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晨光知—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沉稳,平静,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吕布。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谁也没想到,燕王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不是在自己的仪仗里,而是跟随在即将登基的子身后,如影随形。
刘备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吕布停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个微妙的站位让所有有心人都暗自吸了一口气。
“诸卿,”刘备开口,声音并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广场,“今日之典,非为彰显武功,非为夸耀威德。这些跪在簇的人——”他指了指那些胡人首领,“他们曾是边患,是寇仇。但今日之后,他们也将是炎汉子民。燕王北伐,非为杀戮,实为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朕尝闻,古之王者,以德行下,以武定祸乱,以文教万民。今北疆已平,中原已定,巴蜀已归,唯余江南一隅未服。此非意不眷,实乃朕德薄能鲜,未能感化。”
这番话的谦逊,但配合着眼下的场面,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跪着的胡人首领中,有人抬起头,眼神复杂。
“然,”刘备话锋一转,“下苦战久矣。自黄巾乱起,至今三十有七载。三十七年,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儿郎埋骨他乡?”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某种沉重的情感,“够了。该结束了。”
他转身,面向太庙方向,深深一揖。
“汉室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刘备,今日于此告祭:不敢言复兴汉室,唯愿开创新朝,还下太平,予万民安乐。国号‘炎汉’,既承火德之运,亦取‘炎黄子孙’之意。自今日始,年号‘章武’——章显武功,以武止戈。”
礼官适时高呼:“吉时到——祭!”
编钟奏响,黄钟大吕之声响彻云霄。六十四名舞者手持干戚,跳起了武舞。祭坛上,三牲五谷陈列整齐,香烛高燃,青烟直上九。
刘备缓步登上祭坛。按照古礼,本该由他独自完成祭仪式,但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吕布。
“奉先,”他,“与朕同祭。”
满场哗然。
同祭地,这是只有子才能行的礼。即便是太子,也只能在身后跟随。刘备这个举动,打破了千年礼制。
吕布明显愣了一下。他看向刘备,那双总是充满野性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些茫然。但很快,他单膝跪地:“臣,不敢僭越。”
“朕可以,就可以。”刘备伸出手,“若无奉先,无今日之下。上来。”
曹操在文官队列中眯起了眼睛。他身边的陈宫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低声道:“丞相,这是……”
“陛下的智慧。”曹豹轻声,嘴角带着笑,“从此以后,谁还能燕王有异心?谁还能离间这对君臣?”
吕布终于站起身,走上祭坛。他站在刘备身侧稍后的位置——依然是那个微妙的距离。两人并肩而立,一个穿着子衮服,一个穿着亲王袍服,在祭坛的烟火中,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礼官唱起了古老的祭文。刘备和吕布同时跪拜,起身,再跪拜。每一次跪拜,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士卒百姓都跟着跪拜。万人齐跪的场面震撼人心,连风都似乎静止了。
祭文毕,刘备从礼官手中接过玉玺——那是新刻的,用的是和田美玉,印纽雕着蟠龙,印文是“炎汉皇帝之玺”。他双手捧起玉玺,面向南方。
“朕,刘备,今日承命,即皇帝位。自当勤政爱民,选贤任能,内修政理,外抚四夷。凡我疆土,皆享太平;凡我子民,皆得安乐。皇后土,实所共鉴!”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爆发。士兵们用兵器敲击盾牌,百姓们挥舞着临时发放的旗,文武百官躬身长揖。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冲上云霄,震得未央宫屋檐上的瓦片都在轻轻作响。
吕布也跟着呼喊。他喊得很认真,甚至有些用力,颈侧青筋微微凸起。当刘备转过身,将玉玺交给礼官时,吕布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吕布,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这一跪,比任何仪式都更有分量。
关羽、张飞、赵云等将领紧跟着跪下,随后是曹豹、陈宫、诸葛亮等文官,再然后是全体士卒、百姓。如潮水般,从祭坛向四面八方蔓延,整个长安城都在跪拜。
刘备俯身,亲手扶起吕布。
“奉先请起。”他,声音有些沙哑,“朕与你,此生不负。”
这时,礼官高声宣布下一项仪程:“献贺表——”
各州郡的代表依次上前。冀州、幽州、并州、青州、徐州、兖州、豫州、荆州、益州、雍州、凉州……十一州的使者捧着贺表,言辞恳牵最后上前的是陈震,他代表河北世家,献上了那份九千八百字的《劝进表》,当场朗耍文章确实华美,引经据典,骈四俪六,听得文官们频频点头。
但刘备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贺表上。他的目光不时飘向远方,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江东,是尚未归服的土地,也是这个新生王朝最后的考验。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当太阳升到头顶时,最后一项仪程终于完成:册封皇后、太子。甘夫人被册封为皇后,刘禅被立为太子——虽然这孩子今年才十岁,躲在母亲身后有些怯生生的。
“礼成——”礼官拖长了声音。
编钟再次奏响,这次是欢快的宴乐。宫人们开始引导百官前往偏殿参加宴席,百姓们则可以在广场领取朝廷发放的“登基饼”——一种加了蜂蜜和芝麻的烤饼,每人两个。
刘备和吕布并肩走下祭坛。冕冠的珠串晃动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奉先,”刘备忽然,“还记得下邳城破那日吗?”
吕布脚步微顿。“臣永生难忘。”
“那时朕就在想,若是你我联手,该当如何。”刘备笑了,“今日看来,果然不错。”
吕布也笑了,这是今他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那张总是杀气腾腾的脸竟显得有些温暖。“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
“登基大宴,臣想与文远、宣高他们同席。”吕布,“这些老兄弟跟了我半辈子,如今……也该让他们沾沾喜气。”
刘备深深看了他一眼。“准了。不但准,朕还要亲自去敬他们一杯。”
两人着,走进了未央宫前殿。宴席已经摆开,香气扑鼻。张飞正在和关羽争论该谁先敬酒,赵云在一旁笑着劝解;曹豹和陈宫低声交谈着什么,诸葛亮则被一群年轻官员围着请教礼仪细节;河北世家的代表们矜持地坐着,但眼神里透着兴奋;荆州、徐州的老部下们三五成群,回忆着这些年的征战……
刘备坐到主位上,举起金樽。
“诸卿,”他朗声道,“今日不议国事,只叙情谊。这一杯,敬这三十七年战死沙场的所有儿郎——无论他们属于哪一方,都是为了心中的信念而战。愿他们的魂魄,能在新朝的太平世界里安息。”
所有人肃然起敬,举杯同饮。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乐师奏起了欢快的曲子,舞姬翩翩起舞。张飞喝得满脸通红,非要和吕布掰手腕;关羽在一旁捻须微笑;赵云被一群年轻将领围着请教枪法;诸葛亮则被曹豹拉到一旁,低声讨论着“试策取士”的具体方案……
刘备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幕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东南的孙权还在称帝抗命,江南的百姓还在战火中煎熬,这个庞大的帝国还远未真正安定。
他放下酒杯,看向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落地。更远处,是无尽的黑暗,也是无尽的可能。
“章武元年……”刘备轻声自语,“但愿这年号,能名副其实。”
吕布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杯酒。“陛下在忧心江东?”
“奉先觉得,孙权会投降吗?”
“不会。”吕布回答得很干脆,“但臣会让他投降。”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春耕结束,水师练成。最迟明年此时,陛下的旗帜就能插在建业城头。”
刘备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好,那朕就等着奉先的好消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殿外的夜空,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消失在东南方向。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象。宴席正酣,歌声正亮,新朝的第一个夜晚,在酒香与欢笑中缓缓流淌。
而历史的车轮,已经碾过了这个重要的刻度,朝着既定的方向,滚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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