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墟瞳孔骤缩，往前踏了一步。
宁锦语调柔和，但是出来的话和冰块一样：
“和你下地狱，我嫌地狱脏。”
这话实在是恶毒到了极致。
容青凌的手都颤抖了一分。
他恍惚间像是见到了多年前的宁锦，而那时候的宁锦，看见他有任何的难受，都会很贴心地：“凌哥哥，你没事吧？”
“凌哥哥，我喜欢你。”
“凌哥哥，有你在我觉得很开心。”
这才过去多久，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恍惚间又意识到了，好像也不总是甜蜜。
是是什么时候开始，宁锦一直在流眼泪？
想不到了，也想不清了。
“放开她！”
顾沉墟忍不下去了，身形如轻云接近。
“别过来！”容青凌厉声喝道，匕首又逼近一分。
“再过来我就杀了她！我到做到！”
人在生死之时爆发出来的巨大力量，连顾沉墟也不敢轻易靠近。
顾沉墟生生止住脚步，双手紧握成拳。
他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的怒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死死盯着容青凌，却又因投鼠忌器而不得不压抑着滔的怒火。
容青凌本来因着宁锦，心里面苦痛。
此刻反倒找到了意义。
宁锦不爱他。
没关系。
只要让顾沉墟惊慌，那也够了。
好像几人中间就如此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洞口内侧的蓝哥儿醒了过来。
顾沉墟的这个破洞里面，有好些家当。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樱
蓝哥儿轻声喊了一句：“爹爹。”
容青凌宛若没有听到。
他本来就不在乎蓝哥儿。
宁锦听见了声音，轻声问：“容青凌，难道你连蓝哥儿也不在乎了？”
“你就不怕断子绝孙，毁了你容家的种？”
容青凌面色狰狞：“我可不是容家的种。”
“容家早就断子绝孙了。”
“我也不稀罕有什么孩子，对我来什么用处都没有，”容青凌冷冷地瞥了眼后方的蓝哥儿：“这孩子你若不喜欢，我就杀了他。”
宁锦的眼睛猝然瞪大，半晌，她轻声道：“疯子。”
“顾沉墟，如何？你敢不敢和我比，是你杀了我的刀快，还是我和宁锦同归于尽的可能快？”
顾沉墟面色难看。
“让开路，”顾沉墟下令。
“陛下！”白棉震惊。
如果这时候让容青凌离开，那他拿这一招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容青凌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蓝哥儿，收拾东西，走了。”
容青凌卡着宁锦的脖子转身。
蓝哥儿暴躁，但是早慧。
容青凌也不愿意轻而易举地放弃他。
而且，他们一起出去，射杀蓝哥儿，搞不好还能为他们争取一点时间。
毕竟是个人都会对孩子有几分心软。
蓝哥儿慢慢地爬起来。
容青凌听着背后孩窸窸窣窣的动静，心中很烦。
他想催促，又怕暴露自己的惊慌。
只能眼神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顾沉墟。
顾沉墟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他都能猜想到背后的意思。
但他发现，顾沉墟忽然眯了一下眼睛。
那神情颇为不可思议？
看的也不是他，而是容青凌背后的方向。
容青凌心下陡然一惊。
他立刻回头。
什么意思？
容青凌陡然转身，但腰间的剧痛传来，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蓝哥儿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兽。
他捡起来了旁边的刀子。
朝着容青凌的后腰，狠狠地撞了过去！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容青凌所有的咆哮和疯狂，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到错愕，再到一种茫然的难以置信的剧痛。
他看着从自己腹部透出的一截染血的刀尖。
那把短匕，被他年幼的儿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深深地捅了进去。
蓝哥儿也被这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向后跌倒，他仰着脸，看着父亲扭曲的脸和肚子上流出的血。
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本能的剧烈的颤抖。
“你杀了娘……杀了娘亲。”
蓝哥儿瞳孔瞪的大大的，不停地重复那几句话。
“你……蓝……”容青凌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他想抚摸他一样，安慰一下这个蜷缩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孩子。
那是他的儿子。
他并不怎么疼爱，甚至有些嫌弃累赘的儿子。
而现在，这个儿子，给了他致命的一刀。
在触碰到了容晋蓝之后，一股荒谬，讽刺，极致的悲凉和暴怒，瞬间冲垮了容青凌最后一丝理智。
“孽种！”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全然不顾腹部的剧痛和汩汩流出的鲜血，一脚狠狠踹在蓝哥儿瘦的身躯上！
“不要——！”宁锦失声惊呼。
然而已经晚了。
蓝哥儿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被这一脚踹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山洞内壁凸起的岩石上！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
孩子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额头口鼻中缓缓流出，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宁锦眼睁睁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蓝哥儿……”她喃喃着，眼泪夺眶而出。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幕，就连顾沉墟也皱起了眉头。
容青凌踹出那一脚后，自己也因失血和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不断扩大的血晕，又看了看不远处容晋蓝那毫无生气的身体，忽然发出了一声似哭似笑凄厉至极的怪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回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宁锦。
宁锦忍不住后退两步。
容青凌的眼神里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和绝望。
“宁锦，我没有以后了，你也别想有！”
他嘶吼着，忽然扔掉了一直抵在宁锦脖子上的匕首，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宁锦的肩膀，将她拉向自己。
宁锦尚未从蓝哥儿的惨死中回过神，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随即脖颈一痛！
容青凌竟然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狠狠地咬在了她颈侧！
不是情人间的亲吻，而是野兽般撕咬！
他要将自己的血，连同那无法摆脱的嗜血之毒，通过这种方式，传给宁锦。
剧痛传来，宁锦闷哼一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脖颈涌出。
同时，还有一种奇异的带着甜腥气的冰凉液体，顺着伤口，被强行注入她的体内。
那是容青凌的血，混合了嗜血症毒素的血！
当年他想要投诚定国公，结果在那晚上，定国公走投无路，就这么毁掉了他。
“哈哈哈哈！”容青凌松开嘴，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宁锦脖子上那个汩汩冒血的牙印，得意而又疯狂。
他腹部的伤口也在不停冒血，但他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痛苦。
他嘴角还沾着宁锦的血，似乎还回味一般地舔了一下。
“宁锦！我得不到你，顾沉墟也别想得到！染上这嗜血之毒，我看他还怎么爱你！怎么立你为后！”
“哈哈哈哈！我们一起下地狱！一起……”
他的话，戛然而止。
顾沉墟迅速飞到宁锦身边，将他抱走。
而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周围，箭在弦上的踏羽卫神射手，也得到了白棉无声的手势命令。
“嗖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不同的方向，破空而至！
精准地，狠厉地，射向了因重伤和疯狂而动作迟缓的容青凌！
第一支箭，射穿了他持刀的右手腕，匕首当啷落地。
第二支，第三支箭，洞穿了他的左右膝盖，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但没有人继续。
顾沉墟看着还留有一口气的容青凌，眼神看他如看烂泥：“容青凌，虽然你已经是烂泥一条，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会和锦儿，永远幸福的生活下去。”
“传朕命令，容青凌射杀。”
“是！”
……更多的箭矢，如同疾风暴雨，瞬间将容青凌钉在霖上！
容青凌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
他跪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箭矢，像个可怖的刺猬。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顾沉墟和宁锦的方向，慢慢绝了气。
“锦儿，对不起。”
从容青凌的嘴里吐出来的这五个字，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了。
宁锦的眉头痛苦地皱着。
顾沉墟深深地抱着宁锦。
“宁锦！”顾沉墟赶到马车上，“快！快下山，不，不，找太医，找随行太医上来！！”
宁锦的血流了顾沉墟一身。
他不敢再带她动作。
“是，臣等遵命！”
“宁锦，宁锦，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顾沉墟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一手紧紧搂住她，另一手徒劳地想要捂住她脖颈上那个狰狞的还在渗血的咬痕。
指尖触碰到的温热液体让他心胆俱裂。
宁锦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脖颈剧痛，还有失血的眩晕，伴随着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冷诡异的毒素，正在迅速带走她的体温。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变冷，血液的流速在变慢。
但一种陌生的对鲜血的渴望，如同毒蛇般悄然滋生。
极热和极寒在身体里交织，宁锦痛苦地发出呻吟。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顾沉墟的脸。
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看到了。
看到了他脸上从未有过的惊恐和慌张。
这个总是沉稳如山算无遗策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抱着她。
顾沉墟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试图用手堵住她颈间的伤口。
可那温热的血，还是不断地从他指缝间渗出。
容青凌是带着咬死宁锦的力气在动嘴的。
生咬她一块血肉，顾沉墟难以想象有多疼。
“沉……墟……”宁锦用尽最后力气，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别怕……”
“我不怕！锦儿，我不怕！你会没事的！太医！太医马上就到！”
顾沉墟语无伦次，他猛地转头，朝着树林方向嘶吼，“太医！白棉！快！”
白棉带着随行的太医和护卫冲了过来。
看到宁锦颈间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太医脸色大变，立刻上前想要处理伤口。
宁锦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在顾沉墟脸上。
她知道，来不及了。
对于自己的身体，宁锦再清楚不过。
她可能，真的逃不过这一劫了。
“听……听我……”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颈间的伤口也因此渗出更多的血。
顾沉墟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她的脸颊上。
“我原来是真的……爱上你了……”
宁锦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温柔。
“不是因为你是皇帝，也不是因为，你救了我。”
只是因为你是顾沉墟。
会为我写可笑的休书。
会为我挡致命的木头。
会为我哭的顾沉墟。
还有带我去看那个奇怪的冰床。
就像是梦境一样。
她连做梦也不会梦到的场景。
顾沉墟的喉咙哽咽，拼命点头，却不出一个字。
“对不起。”
宁锦轻声道。
“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宁锦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努力地聚焦，想最后再看一眼他的模样。
“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狼，告诉他，娘亲爱他。”
话音落下，她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彻底地合上了。
那只被顾沉墟紧紧握住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
“锦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鸣，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山谷。
顾沉墟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赢了。
他杀了容青凌，救回了她。
可是，他却好像，又一次，永远地失去了她。
白棉和暴雨对视一眼，二人都惊诧无比地瞪大眼睛。
如果，如果宁锦真的就此没了。
他们不敢想，陛下到底要疯魔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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