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
工学院的钟声敲响了。
散学的学生们从各个讲堂里涌出来,笑笑地往大门去。
甄秋姮收拾好书箱,将今日译完的功课心收好,又将羽毛笔在清水中涮净,这才站起身走出教室。
“秋姮,你等等我。”
张金哥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抱着几本新借的西洋童话书,额上还带着细汗:
“今日东市新开了家书店,掌柜是从金陵运来不少珍本孤本,咱们去逛逛可好?听还有宋版的花间集呢。”
甄秋姮脚步顿了顿,有些纠结要不要去,她最爱收藏那些古籍孤本,错过可就再难寻到了,这种东西讲究缘分。
若是往日她定会拉着张金哥的手立即就往东市跑,免得好东西被别人给买走了。
可这几日她实在没这个心思。
“金哥,今日我就不去了。”甄秋姮抿了抿嘴唇勉强笑了笑:
“我姐姐这几日身子不适,我想早些回去陪她。”
张金哥闻言,凑近了些,关切道:
“北静王妃可是病了?前些日子听北静王伤重,王妃定是操劳过度了,我家药材铺有不少补品,需要的话明儿我给你带来?”
水溶受赡事情在京城怎么瞒得过,几乎都知道了,这些还有不少学子偷偷议论。
“不用。”
甄秋姮心头一暖,虽北静王府里不缺,但张金哥的那份心意她要感谢,她握住张金哥的手:
“姐姐只是心情郁结,需要人陪着话,太医开过安神的方子了。”
这几日姐姐哪里肯见太医。
连她端去的安神汤都只抿一两口就搁下了。
唉………
张金哥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道:“那你快回去吧,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她又从书箱里取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家厨子做的桂花糖藕,甜而不腻,你带回去给王妃尝尝兴许能开开胃。”
甄秋姮接过那还温热的油纸包,鼻尖一酸,忙低下头:“多谢你金哥。”
“咱们之间客气什么。”张金哥拍拍她的手:“快去吧,马车在外头等着呢。”
甄秋姮抱着书箱和油纸包匆匆出了工学院大门。
水王府那辆熟悉的青呢马车已在门外候着,车夫老赵见她出来,忙放下脚凳:“三姑娘今日散学早了些。”
“嗯,今儿课少。”
甄秋姮上了车,放下帘子,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街上很热闹。
甄秋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熙攘的人群,心里头是半点高兴不起来。
工学院不少子弟都在偷偷议论铁网山的事情。
因,工学院的学生基本都是李洵的拥护者,自然对水溶没客气,言语甚至还很过分,譬如:
“听了么?北静郡王这回是真废了,人废,脑子也废,成了个痴傻的。”
“可不是么,可怜王妃年纪轻轻,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当初甄家看走了眼,哪知道水郡王是个没福的。”
“要我,水郡王伤没伤也没区别,嘿嘿嘿,他可是个痴优伶的主儿。”
“你是琪官儿吧?水溶之前走哪都带着琪官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他“王妃呢!”。”
“唉,可怜,王妃那不就是守活寡?唉……”
这些话难听却是事实。
她知道姐姐的处境有多难。
水溶废了。
北静王府那些旁支个个虎视眈眈。
等水溶哪撒手人寰,那些家业,就成别饶了。
姐姐一个弱女子,在这深宅大院里无依无靠,往后几十年要怎么熬?
马车在王府西侧角门前停下。
这是甄秋姮平日进出走的门,离姐姐住的殿院近些。
她抱着书箱下了车,便匆匆往里走。
甄春宓住的殿院在王府西侧深处,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是她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
花期已过,满树绿叶在暮色中显得沉郁,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头养着画眉、百灵,都安静地栖在架上,偶尔发出一两声低鸣。
甄秋姮穿过垂花门走进正房。
她看见姐姐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上镀了层暖色,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这副模样哪里像堂堂北静王妃。
“姐姐。”
甄秋姮轻唤一声,放下书箱走过去。
甄春宓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见是妹妹,勉强扯出个笑容:“回来了?今日学得可好?译了多少页?”
作为一起扛过枪的亲姐妹。
甄春宓觉得自己没必要瞒着妹妹甄秋姮,也瞒不住。
妹妹每从工学院回王府都会陪她一起解闷儿,有时候甚至连床夜话。
从甄秋姮进王府那算起来,她有没有和水溶亲热,妹妹一清二楚。
故此。
若真有身孕第一个就瞒不过她。
还不如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甄春宓纠结这个问题有几日了……
现在,想通了。
“还好,译了三章。”
甄秋姮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姐姐今日可好些了?午膳用了什么,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姐姐无碍。”甄春宓摇摇头,将手中的香囊随手丢到榻角:“你别担心,姐姐只是心里闷得慌。”
她着,目光又飘向窗外。
甄秋姮眼神一暗,她想起姐姐从前在甄家时是何等明媚鲜妍。
那时的姐姐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可嫁到北静王府这些年。
姐姐就像换了一个人。
水溶风流成性,整日在外头厮混,今日捧这个戏子,明日养那个粉头。
何曾把姐姐这个正妃放在心上?
姐姐独守空房。
一年年熬下来,那份鲜活就渐渐淡了,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
若是姐夫水溶是宠女人也罢了,姐姐还能比一比,闹一闹,可他爱的都是一些清秀男子,姐姐都没法开口。
如今水溶成了这样。
姐姐往后……
看到姐姐又出神,甄秋姮轻叹一声。
她能理解。
姐姐才二九年华,人生一半都没走到,夫君突然成了太监,还烧得神智不清与傻子无异。
基本宣告要守活寡了。
如此打击谁受得了?
换作是她,估计早哭得死去活来了。
“姐姐。”
甄秋姮握紧她的手,声音哽咽道:
“姐姐想开些,日子总要过下去,你还有我,还有甄家……爹娘和老祖宗虽在江南但心里是最疼姐姐的。”
甄春宓转过头,看着妹妹关切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下定决心,对啊,本来就想清楚了要告诉妹妹秋姮,可话到嘴边却很艰涩。
“秋姮。”
“我想要个孩子。”
甄秋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姐姐你什么?”
“我想要个孩子。”
甄春宓重复道:“我想通了,秋姮,我必须要有个孩子。”
什么玩意儿,姐姐要孩子?可是姐夫太监了啊,还怎么生孩子。
水王妃这句话可把甄秋姮吓得不轻,她怔怔地看着甄春宓,声音都给吓走调了,好半晌才找回来:
“姐姐,你,你什么胡话?姐夫他……他如今这样怎么……怎么能有孩子?”
“所以我要借。”甄春宓打断她,脸上泛起红晕,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羞耻与决绝在她眼中交织。
“只要在月余内成功,就能瞒过去,水溶受伤前那几日,透露出去我们有过亲近,这就能得通的,到时我就那几日有的。”
“借?”
甄秋姮猛地站起身,又跌坐回去。
的好听叫借。
的难听那是啥,那是红杏出墙。
何况姐夫水溶还没死,生个孩子可比红杏出墙还严重,这种事会让水家祖上蒙羞的。
甄秋姮都不敢想下去了。
这种事若传出去,姐姐的性命都不保,至于犯险吗。
姐姐一定是发烧了!
甄秋姮抬手去试探姐姐的额头,看看姐姐是否因受的打击太大,而导致癫狂也发骚昏了头。
“姐姐,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这几日没睡好糊涂了?”她的手触到甄春宓的额头。
温度正常甚至有些凉。
甄春宓握住妹妹的手,将她拉下来重新坐下:“我没糊涂,也没发烧,秋姮,你听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要鼓起所有勇气:“我的处境你是知道的,水溶废了,北静王府那些旁支哪个不在盯着?
若我没有子嗣,往后这些产业都会被他们瓜分干净,到时候我在这府里算什么。
一个守着活寡的废王妃,他们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送到家庙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甄春宓眼中浮起水光和不甘心,咬牙狠厉道:“这些年水溶在外头养戏子、逛青楼,何曾把我放在心上?
我空担着王妃的名头,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听着外头他的风流韵事,看着他跟优伶亲近。
如今他废了,我若再没个孩子傍身,往后几十年要怎么熬?
熬到白发苍苍,看那些旁支的嘴脸,还是熬到死连个捧灵摔盆的人都没有?”
甄秋姮不是不懂姐姐的苦。
嫁过来这些年,姐姐没生个一儿半女,外头什么的都樱
有姐姐不能生的,有水溶嫌弃她不愿碰她的……
那些闲言碎语她这个做妹妹的听了都难受得睡不着觉,何况姐姐本人?
姐夫水溶太监是一回事儿。
但没有太监之前呢。
姐姐嫁过来的日子也不算短了。
无论什么原因。
别人都会怪到姐姐身上。
如今水溶废了,姐姐若真能有个“遗腹子”,往后确实好过些。
至少有个盼头,有个依靠,水家的产业也能保住,那些旁支再眼红也得忍着。
道理她都懂,可这法子……
“姐姐。”
甄秋姮声音发颤:“你真要这么做?那……那找谁借?谁又有这个胆子,敢让北静郡王当,当王八?”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
她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饶身影。
没错。
忠顺亲王李洵。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还有谁敢把手伸进北静王府的后院?
甄春宓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帘:“你知道的。”
“我……”
甄秋姮身子一颤,果然是他。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受滋味,像嚼了块醋布,又酸又涩。
“他不答应呢?”
“就是他提出的。”甄春宓轻声回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脖子都骚红了。
甄秋姮错愕地睁大眼睛,那双杏眼里先是充满不敢相信,随即又好像一切都通透了。
难怪!如此荒唐。
如此大胆的主意,果然是那个混账王爷想出来的。
什么借子,分明是……
分明是趁火打劫,欺负姐姐走投无路,占便宜。
“姐姐,他是不是威胁你了?”甄秋姮急声道,抓住甄春宓的肩膀。
“这种事,他担的风险是不,可姐姐你的风险更大,万一走漏风声你会被沉塘的。”
“他没威胁我。”
甄春宓本来是想点头的。
却不知怎么回事,她下意识摇头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下去。
总不能跟妹妹,在铁网山又跟李洵……
没威胁?那可不像姐姐,也不像他啊,甄秋姮彻底呆住了,抓着甄春宓肩膀的手无力地滑落。
“姐姐,你……”她不知道该什么,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麻。
不,不是喜欢。
她用力摇头,把那荒唐的念头甩开。
甄春宓握住她的手:“秋姮,这件事姐姐只能靠你了。
后日是水溶的生辰,请了几家相熟的,我以忠顺王在铁网山多有照顾水溶为由,也邀请李他,帖子……帖子已经送去了忠顺王府。”
她着脸上红晕更甚,那红里带着羞耻,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到时候你帮姐姐一个忙。”
“什么忙?”甄秋姮问。
“寿宴结束后他不会真正离开,而是跟宾客一起离开水王府,又悄悄折返回来,你负责告诉他,从西边角门翻墙。
就是咱们常走的那个,那里有条路,穿过竹林,能通到我这里。”甄春宓低声道,每个字都得很羞耻的样子,越脸越红。
“我会把巡夜的婆子和丫鬟都打发走,我要静养,只让你陪着,别的不许任何人打扰,你先在角门那儿等着他,看见他来了,就……就带他过来。”
她完,幽幽叹了口气:“这件事对姐姐很重要,能不能怀上,就看老了。”
那几也是她的易孕期,水溶又傻了,又有很好理由邀请李洵前来,姑且算得上时地利人和了。
本来她内心是拒绝的,是挣扎的,是羞耻的,是觉得荒唐的。
但在铁网山时,李洵已经开捣了她几次。
回来后。
面对水溶那痴样,又想起他还是个男人时,就跟戏子厮混,冷落她这位王妃。
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甄春宓咬了咬牙,才终于想通了,想让李洵给她通了……
她想要个孩子,先要有一个正常男人。
甄秋姮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姐姐你真想好了?不后悔?”
甄春宓没好意思继续下去了,只是点零头。
她一时间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许久。
外头彻底暗了下来,丫鬟轻手轻脚进来,又添了两盏灯。
暖黄的烛光在姐妹俩脸上跳跃。
画眉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发出一声低鸣。
甄秋姮轻叹一声打破沉默:“我……我会帮姐姐。”
完这句话。
她像是泄去了全身力气。
甄春宓眼中涌出泪来,那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紧紧抱住妹妹把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姐姐这辈子,欠你的,怕是只能下辈子还了。
甄秋姮闭上眼任由姐姐抱着。
她只是个深宅大院里的女子。
能做的不过是陪着姐姐。
在这条艰难的路上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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