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愣了愣，随即应下。他知道苏家染坊是近年新心字号，染出的秋香色比任何一家染坊染的更鲜亮。只是周记向来生意兴隆，也就从未与苏家染坊有过往来。
午后的苏家染坊飘着淡淡的靛蓝香气，坊主苏成章正对着染缸调试颜色，见周萧景登门，忙放下手中的木勺迎上来：“周老板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地方？”
“苏坊主客气了。”周萧景笑着道，“听闻你新研出的‘霜叶红’染得极好，特来讨教，顺便想跟你谈笔生意。”
“快！周老板，厅上看茶！” 周记是皇商，素来地位尊崇，如今东家亲自登门，苏成章哪敢怠慢，忙躬着身将周萧景往正厅主位上引。
待主宾相继入座后，周萧景令管事送上礼品，并笑道:“苏坊主，这锦盒内是两匹蜀江锦，您打开看看。”
苏成章闻言一惊，忙打开锦盒，见里面是两匹质地精良的蜀江锦，还有一张写着详细规格的单子，不由动容：“周老板这是……不怕我抢了您的生意？”
“如今这世道，单打独斗难成事。”周萧景开门见山，“你有好手艺，我有皇商路子。若我们合作，一起开拓市场，岂不是比单打独斗强？”
苏成章盯着周萧景坦诚的眼神，沉吟片刻，随即绽颜：“周老板得对！”
“既然苏坊主同意周某的建议，那周某就打开窗亮话了。”周萧景见事成有望，和悦地望向苏成章。
“周老板您但无妨！”
“周记接了皇家釆办，下月宫里要秋香色蜀锦，我想交由苏坊主来做。”
“呀！周老板竟这般看得起坊，苏某实在惶恐！”苏成章手都有些发颤。明知周记是皇商，苏家染坊的手艺虽好，却从不敢奢望能与这般大人物合作，更别提让染出的布匹踏入皇宫门槛了。
周萧景此刻向苏家染坊递上橄榄枝，着实让苏成章受宠若惊，不禁激动地连连应下:“周老板，我这就让人备契约，咱们今日就把这事定下来！”
契约拟得干脆，墨迹未干，苏成章便亲手将盖了染坊朱印的纸笺推到周萧景面前。
窗外的靛蓝香气漫进厅内，混着茶烟，倒比寻常熏香更添了几分踏实。
周萧景指尖拂过契约上“秋香色蜀锦”的字样，抬眼时恰好看到苏成章眼底的光亮，笑道：“苏坊主不必急着谢我，这单子既要入皇家眼，染色的鲜亮劲，还得靠你多费心。”
“周老板放心！”苏成章还带着几分未平的激动，“我这就去后院吩咐，把最好的靛蓝料子都挑出来，再让染工们盯着火候，保准每匹锦的颜色都匀净透亮，绝不让宫里挑出半分错处！”罢就要起身，却被周萧景抬手拦了。
“不急这一时。”周萧景将蜀江锦的规格单又推过去半寸，指尖点在“经纬密度”一栏，“宫里要的不仅是颜色，这锦的密实度也得按单子来。我已让管事把周记的织锦师傅叫来，明日便让他来你这染坊，与你家工匠搭把手，省得中间出了岔子。”
苏成章这才反应过来，周萧景竟是连后续的衔接都算好了。苏成章望着桌上的蜀江锦，又看了看周萧景温和却笃定的神情。觉得这桩合作不止是接了个单子，那染缸里飘着的，似乎还有苏家染坊从未见过的，亮堂堂的前程。
重重点头应和后，苏成章将契约心折好放进怀里，语气里满是郑重：“周老板考虑得这般周全，我苏成章定不负所停明日起，染坊便日夜开工，定在月底前把货交齐！”
“如此便有劳苏坊主了。”周萧景端起茶盏，与苏成章隔空一碰，青瓷相击的脆响里，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字号，就此联手合作。
回到周记绸缎庄，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周萧景将周记绸缎庄里所有的雇员召集到管事房。
管事房内，二十余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周萧景身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周萧景指尖轻抵桌面，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神色，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日叫大家来，是有桩关乎周记绸缎庄生死的大事要定。”
话音刚落，底下便起了细碎的骚动，几个老伙计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谁都知道昨日东家刚和苏家染坊签了契约，此刻突然提“生死大事”，难免让人慌神。
周萧景抬手压了压，语气陡然清亮：“从明日起，周记只做高端产品！”
“什么？”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周萧景却没停，继续道：“店里现有的中低端绸缎，三日内清完库存，往后只进秋香色、霜叶红，还有蜀江锦这类上等料子。”顿了顿，周萧景的目光落在账房先生身上，“价格，统提一倍。”
“一倍？”账房先生惊得一个哆嗦，语带磕巴地道，“东……东家，这价太高了，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
“要的就是买不起。皇家采办选的周记绸缎庄的料子，就是因为料子珍稀，是因为旁人没樱”周萧景不以为然，声音里添了几分锐利，“周记绸缎庄若还和从前一样，把上等蜀锦和粗布绸缎摆在一处卖，再好的东西也落了俗。皇家的脸面、周记的牌子，都得被磨没了！”
着，周萧景拿出备好的一匹霜叶红蜀锦，往桌上一铺。
烛火下，锦面流转着莹润的光泽，红得似枫叶凝了霜，连织进去的暗纹都透着精致。“你们看，这手艺，放眼墨州、乃至全京城都难找出第二家。咱们把价提上去，不是漫要价，是让这料子配得上它的珍稀。”
周萧景看着前排的堂上伙计道:“往后客人来，你们要先讲料子的好。染料是晒足四十日的，蜀锦的经纬密度是寻常锦缎的两倍，每匹布都得经三位师傅手检。”
罢，周萧景抬眼扫过众人，“价高，是因为货真；货稀，才显金贵。往后周记的招牌，就得靠‘珍稀’二字立着！”
底下渐渐没了声响，有人悄悄抬眼，望着周萧景笃定的神情，又看了看那匹艳压群芳的霜叶红，眼里的慌乱慢慢变成了恍然。
周萧景见状，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们担心客源。但放心，往后周记绸缎庄的客人，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富商巨贾。今日起，店里撤了临街的散客柜台，设贵宾室，要拿货得提前预约。要让他们知道，周记的货，不是有钱就能随便买的。”
端起桌上的茶盏，周萧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起，账房重新拟价目表，伙计们熟悉新规矩，谁要是出了岔子，子，按规矩惩治。”
周萧景最后一句话带着几分威严，却让众人彻底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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