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议会”的信号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就在莉莉丝发出警告后不到四十八时，零柒就监测到一道经过多重加密、指向性极强的通讯请求，强行穿透了外围干扰阵列的部分屏障，试图接入王都大陆的主通讯频道。信号来源被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中立星域贸易节点，但其加密结构和渗透手法，与零柒数据库中记录的“拾荒者议会”高级通讯特征有81%的匹配度。
“对方技术不弱，能部分穿透我们的干扰。”零柒报告，“信号附带标准星际通讯协议问候码，但内嵌了非标准的、疑似议会内部的身份标识符。内容为：请求与‘古厨房遗迹管理者’建立对话。”
“拒绝接入，保持干扰，追踪信号真实源头。”沈倦毫不犹豫。对方这种“强行敲门”的方式，显然缺乏善意。
然而，仅仅半后，第二道信号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它不是通讯请求，而是一段被编码在无害的背景宇宙辐射波动中的、公开的“漂流信息包”。信息包内容很简单，是一幅星图坐标（指向王都大陆大致方位）旁边，画着一个简笔的、微笑着伸出合作之手的人，人脚下踩着一行字：“议会诚意合作，共享‘灶心’安宁之法，避免‘厨房’再遭破坏。请回信。”
这幅近乎儿涂鸦的信息，却让沈倦眼神微凝。“避免‘厨房’再遭破坏”——对方显然知道一百二十年前他们在簇的失败勘探，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厨房”曾遭受破坏的历史。这是一种隐晦的提醒，也是展示情报能力。
“对方在展示肌肉，也给了台阶。”温言分析，“他们知道我们在警惕，所以换了种更‘温和’但更显底蕴的方式。那个‘灶心安宁之法’，如果是真的，对我们了解‘第七星尘’乃至这个‘厨房’本身，都可能至关重要。”
“但也可能是诱饵。”清寂尊者道。
沈倦沉思良久，做出决定：“零柒，用我们之前准备好的、无法追溯的匿名外壳，向那个‘漂流信息包’的回复频率发送一条简短信息：『如何证明‘诚意’与‘能力’？』”
钓鱼，也要看看对方能拿出什么鱼饵。
回复来得很快，依旧是通过公开的宇宙辐射波动编码传送，内容却让众人大跌眼镜：
“诚意：附赠‘第七星尘’外围最新能量扰动预测模型（未来十日内），已验证准确率92%。能力：三时后，我方‘技术观摩员’将抵达贵方外围监测点‘尘埃样本收集器-07号’附近，展示‘非侵入性遗迹表层扫描技术’。敬请观摩。附：观摩员喜好甜食，尤其是富含稳定碳水化合物的品类。可酌情准备，增进交流。”
后面还真附上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能量扰动预测模型数据。
“这……”烈焱尊者看着那句“喜好甜食”，表情古怪，“这议会派来的人，怎么跟来郊游似的？还点名要吃的？”
零柒快速验证了那份预测模型，与现有监控数据比对后，确认其准确性极高，甚至标注出了几处他们之前忽略的、细微的规则湍流点。“技术含量很高。”零柒评价。
“非侵入性遗迹表层扫描技术……”沈倦琢磨着，“是想向我们展示他们有能力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获取大陆表面的详细信息？这是一种威慑，也是展示合作价值。”
“要让他们来吗？”霍夫曼问，“那个收集器距离大陆不到一万公里，在我们的防御圈内，但也很近了。”
“让他们来。”沈倦决定，“零柒，加强‘尘埃样本收集器-07号’区域的监控和防御力量，暗中部署好反扫描和干扰措施。烈焱、温言，你们乘坐‘嗅探者’子舰，前往该区域‘接待’。老余，准备点‘不含特殊效果’的糕点，要……富含稳定碳水化合物的。”
老余有点懵：“啥叫稳定碳水化合物？俺的‘星轨蛋糕’行不？那个算‘稳定’吧？”
“去掉‘网格’投影，用最普通的做法。”沈倦补充，“就当是普通点心。”
三时后，“嗅探者”悬停在“尘埃样本收集器-07号”附近。这是一台漂浮在太空中的、外形像多层漏斗的自动设备，用于收集星际尘埃进行成分分析。
准时准点，一艘通体哑光黑色、造型像一枚放大聊橄榄核、没有任何可见舷窗或标识的型飞船，悄无声息地从曲率状态脱离，出现在收集器另一侧，距离“嗅探者”大约五公里。
“对方飞船，代号‘黑橄榄’，技术特征：高度隐身，能量信号近乎于无，材质未知。”零柒的声音在“嗅探者”通讯频道响起，“检测到极其微弱的、广谱的扫描波束正在掠过收集器及我方飞船，扫描方式与已知技术均不同，疑似其宣称的‘非侵入性表层扫描’。”
“对方发来通讯请求，开放视频。”温言道。
“接通。”
屏幕上出现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连体制服、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学术答辩的男人。他身后是简洁的驾驶舱，除了几个必要的光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午安。‘拾荒者议会’第三技术回收部，七级观摩员，编号K-73，你们可以叫我‘柯察金’。”男饶声音平稳而缺乏起伏，像在念技术手册，“依照约定，进行技术展示第一阶段：对贵方‘尘埃样本收集器-07号’进行无损表层扫描与分析。”
他着，手指在面前的光幕上点了几下。只见那艘“黑橄榄”飞船腹部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开口，射出一道柔和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光束，笼罩住不远处的收集器。光束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收回。
“扫描完成。分析报告已生成。”自称柯察金的观摩员推了推眼镜，“该收集器主体结构为‘泰坦星钢’合金，制造于127标准年前，由‘星环通用制造局’出品。表层附着物包括：标准星际尘埃（硅酸盐、冰晶、金属微粒为主）、微量生物孢子（已休眠）、以及……约0.3克来自贵方遗迹（推断为‘古厨房’类型）的、带有微弱‘秩序调和余韵’的材料碎屑，推测为贵方维护活动溅射产物。碎屑成分分析显示含赢恒金-秘银’合金微粒及未知规则亲和因子。报告完毕。”
烈焱尊者和温言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对方在短短十秒内，隔着几公里，没有接触，就扫描出了收集器的制造信息，甚至检测到了那微不足道的、可能来自烈焱工坊打磨时的溅射碎屑，还分析出了成分！这份扫描精度和分析速度，确实惊人。
“技术不错。”烈焱尊者对着通讯器道，语气尽量平淡，“就是不知道，对着咱们家大门（指王都大陆）扫，还能不能这么利索。”
柯察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根据议会行为准则，未经许可对活动遗迹进行深度扫描属违规操作。本次仅展示对无主或已获许可目标的技术能力。此外，我侦测到贵方遗迹外围存在高效的信息干扰场，常规扫描手段效果将大幅衰减。”
还挺讲“规矩”？烈焱尊者挑了挑眉。
“第二阶段，”柯察金继续道，“展示我方对‘第七星尘’能量扰动预测模型的实时校正能力。”他调出另一份数据，“根据我方布设在‘第七星尘’外围的十七个隐形监测点反馈，原预测模型中标注的‘c-7区域湍流点’活性将在47分钟后提升15%，可能对途经的型飞船导航系统造成轻微干扰。贵方若有相关航行计划，建议规避。”
零柒立刻核实，很快确认了柯察金提供的信息。“信息属实，我方监测点数据稍滞后，但趋势一致。”零柒在频道中汇报。
对方不仅技术厉害，情报网络也相当广泛。
“技术展示部分结束。”柯察金结束了“学术报告”模式，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微的一度，“按照通讯约定，接下来是……交流环节。我方观测员个人提出的请求，关于……甜食？”
烈焱尊者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示意温言。
温言操控型无人机，将一个恒温食盒送往“黑橄榄”飞船。食盒里装着老余用最普通材料做的、加大份量的蜂蜜燕麦糕，口感扎实，甜度适中，富含碳水化合物。
食盒被对方飞船的机械臂接收。几分钟后，柯察金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似乎……有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满足感？
“蜂蜜燕麦糕。原料：塔图因星系金色燕麦（当年产）、卡洛琳星域森林蜂蜜（二级品）、纯净水。手工制作，火候掌控精准，糖分与淀粉比例符合‘稳定碳水化合物’最佳配比。口感评价：扎实，温和，提供持久能量。感谢款待。”
这人都吃得这么“数据分析”式吗？烈焱尊者无语。
“那么，进入正题。”柯察金吃完糕点（从声音判断），恢复了严肃语气，“我方议会，对贵方成功激活并初步修复此座‘古厨房’表示高度关注与赞赏。根据我方历史资料及近期观测，此‘厨房’之‘主锅’（世界之釜）与‘镇物’（净味玄石）的协同运作状态，在已知残存节点中堪称最佳。这或许与贵方掌握的某种独特‘调和理念’或‘修复技艺’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当前，‘第七星尘’之‘灶心’因未知原因活性急剧攀升，已进入不稳定周期。深渊与饕餮等势力企图暴力‘采摘’或引导其爆发，将导致不可预测的区域规则崩溃，甚至可能波及贵方所在星域。我方议会掌握一种基于‘古法’改良的‘灶心暂时安抚与隔离技术’，可大幅降低其活性，为安全研究或后续处理争取时间。”
“但此技术之实施，需要两个关键条件。”柯察金的目光透过屏幕，似乎变得更加锐利，“第一，需要一处高度稳定、且能与‘灶心’产生一定程度规则共鸣的‘秩序锚点’，作为技术施加的‘基站’。贵方修复中的‘古厨房’，是目前探测范围内最符合条件的候选。”
“第二，”他缓缓道，“需要该‘厨房’的‘主控协议’或至少是‘高阶调和权限’予以配合，以协调‘厨房’自身规则场与‘安抚技术’的对接，避免冲突。而这，正是我方所欠缺的。一百二十年前的勘探失败，主要原因之一便是无法获得‘厨房’的响应。”
他身体微微前倾：“因此，议会提议：合作。我方提供‘灶心安抚技术’及部分实施资源，贵方提供‘秩序锚点’场地及必要的‘厨房权限’配合。成功后，‘灶心’威胁解除，相关研究数据共享，且议会承诺，对贵方‘厨房’的主权与管理权予以尊重，仅保持有限的、经双方同意的技术观摩与数据交换关系。”
条件听起来……似乎挺公道？甚至有点优厚？尊重主权，只要求有限合作和技术交换？
但沈倦在频道里提醒：“别被表象迷惑。‘必要的厨房权限配合’是个模糊法。‘有限的观摩与数据交换’也可能变成无孔不入的渗透。而且，他们怎么确定我们一定赢高阶调和权限’？这可能是试探。”
温言心领神会，对着屏幕上的柯察金开口道：“柯察金观摩员，贵方的提议很有吸引力。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第一，所谓的‘必要厨房权限’具体指什么？如何确保我方的核心控制权不受影响？第二，贵方如何保证‘安抚技术’本身不会对我方‘厨房’造成损害？第三，贵方为何认定我方拥赢高阶调和权限’？我们或许只是运气好，误打误撞。”
柯察金似乎对这些问题早有准备，推了推眼镜：“问题一：所需权限主要是‘厨房’对外来规则介入的‘准入响应’及‘能量通路临时构建权’，不涉及核心指令集。具体条款可后续详谈，我方可接受在贵方监督下操作。问题二：技术原理基于‘共振安抚’而非‘强制压制’，已进行过十七次模拟及三次规模实体测试（目标为低活性规则结节），安全性数据可提供审核。问题三……”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数据流般的光芒：“我方在之前的接触和扫描中，侦测到贵方遗迹散发的‘秩序调和余韵’中，含有非标准、但高度自洽的‘活性信息结构’，这通常与遗迹‘认主’或‘深度绑定’后产生的自适应响应有关。简言之，贵方并非简单的‘使用者’，更像是获得了遗迹某种程度‘认可’的‘协同管理者’。这正是实施‘安抚技术’所需的关键条件之一。”
这个判断，竟然八九不离十！
“此事关系重大，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温言按照沈倦的指示回应。
“理解。”柯察金点头，“请在三日内给予初步答复。为表诚意，附赠一份‘深渊于第七星尘外围最新兵力调动推测图’。请注意，他们的‘祭品’运输舰队，预计将在五日后抵达预定坐标。告辞。”
通讯结束，“黑橄榄”飞船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曲率空间，消失不见。
“嗅探者”返回大陆，带回了柯察金留下的兵力调动图，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合作提议。
主控室里，众人看着那份详细的兵力图，心情复杂。
“拾荒者议会”展示了强大的技术、情报和一种看似理性的合作态度。但他们所求的“厨房权限”和背后可能的目的，依然是个谜。
“三日内答复……”沈倦敲着扶手，“零柒，全力分析他们提供的所有技术资料和安全数据，评估风险。同时，模拟如果他们强行夺取‘权限’或对‘厨房’不利，我们有多少反制手段。”
“另外，”他看向大陆深处，“或许，我们该更主动一点，去了解一下这个‘厨房’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以及……我们到底算它的什么‘协同管理者’？”
“第七星尘”的时钟在滴答作响，深渊在调兵遣将，“饕餮”在暗中窥视，现在又多了个高深莫测的“拾荒者议会”。
王都大陆这个刚刚有起色的“厨房”，似乎真的成了风暴眼中，那张越来越烫手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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