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成熟的时候,是在霜降后的第十七日。
那日清晨,凌初瑶踩着露水来到试验田。推开篱笆门,一眼便看见辣椒畦里点点猩红——熟透的辣椒像一串串灯笼,挂在墨绿的枝叶间,在晨光中红得耀眼。
她蹲下身,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果实饱满,表皮光滑,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隐约的籽粒。凑近嗅了嗅,那股熟悉的辛辣味冲入鼻腔,让她眼眶微热。
“夫人!”老徐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捧着个笸箩,“南瓜!最大的那个,怕是有十五斤!”
凌初瑶起身去看。南瓜地里,几个金黄色的瓜躺在干草上,最大的那个果然壮实。她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熟了。向日葵的花盘已低垂,籽粒饱满;豇豆架上挂满长长的豆荚,嫩绿诱人。
“今日采收。”她深吸一口气,“辣椒要连枝剪,轻拿轻放。南瓜带一寸藤,别碰破皮。向日葵花盘整割,豇豆挑嫩的。”
老徐应下,忙去叫人。
采收从辰时到午时。辣椒摘了满满两筐,南瓜七个,向日葵花盘十二个,豇豆三筐。凌初瑶一一过目,挑出品相最好的各备一份——这是要送进宫里的。
回府后,她直接进了厨房。
这是她特意让人隔出来的单间,不与其他灶台混用。春杏已按吩咐备好了食材:半肥瘦的猪肉切薄片,面粉筛得细白,鸡蛋、葱姜蒜一应俱全。
“夫人真要亲自下厨?”春杏有些不安,“这些粗活……”
“这可不是粗活。”凌初瑶洗净手,系上围裙,“今日做的菜,关系着这些海外种子能不能在下推广。”
她先做辣椒炒肉。取五个红辣椒,去籽切丝——辣味主要在白筋和籽里,第一次献食,不宜太烈。热锅下油,爆香姜蒜,猪肉片滑炒至变色,倒入辣椒丝。大火快炒间,辛辣的香气弥漫开来,呛得春杏连打几个喷嚏。
“这就受不了了?”凌初瑶笑道,“南洋人可是无辣不欢。”
出锅装盘时,她特意摆了个花样——红椒丝与肉片交错,中间点缀几丝嫩葱,看着便诱人。
第二道是南瓜饼。南瓜去皮蒸熟,捣成泥,与面粉、少许糖、鸡蛋揉成团。她手上沾着油,将面团分成剂,压成圆饼。平底锅刷薄油,火慢煎,两面金黄时起锅。那饼外酥里软,透着南瓜的清甜。
第三道简单,嫩豇豆清炒,只加盐和蒜片,保持原味。第四道是炒葵花籽,火干焙至微黄,撒上细盐。
四道菜备齐,凌初瑶又细细检查一遍。菜品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但分量都不多——御前献食,重在新奇,不在饱腹。
“装食海”她解下围裙,“用那个带夹层的,下头放冰块,菜才不会走味。”
食盒装好,她又取来四个锦囊。这是早备下的,每个囊里装着对应作物的种子,外头绣着名字,里头附了种植要略——何时播种、如何施肥、怎样采收,写得明明白白。
一切准备停当,已是申时。
凌初瑶换了身正式的诰命服饰,乘马车入宫。车厢里,食盒放在特制的架子上,减震的软垫垫了三层。她一路扶着盒子,生怕颠簸坏了菜品。
宫门前递了牌子,不多时,黄门内侍出来引路:“陛下在御书房,请恭人随咱家来。”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凌初瑶进来,搁下朱笔:“听闻凌恭人种出了海外奇蔬?”
“回陛下,正是。”凌初瑶跪下行礼,将食盒与锦囊奉上,“民女试种半载,今得收获,特制几道菜,并种子样本,献于陛下品鉴。”
皇帝示意内侍接过。食盒打开,四道材香气散出,皇帝微微倾身:“哦?这红色的是何物?”
“此物名‘辣椒’,南洋称‘番椒’。”凌初瑶恭敬道,“其味辛辣,可替代胡椒、茱萸作调味。陛下若尝,请先试一口。”
内侍取银箸夹了一根辣椒丝,心奉上。皇帝送入口中,咀嚼两下,忽然顿住。
凌初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皇帝眉毛微挑,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又嚼了几下,点头道:“果然辛辣,但辣后有回甘。”他又尝了片肉,“这肉因辣味而更显鲜香,奇妙。”
“辣椒能开胃驱寒,南洋湿热之地,百姓多食此物以防瘴气。”凌初瑶解释,“且它产量高,一亩可收百余斤,晒干磨粉,耐储存,价格远低于胡椒。”
皇帝颔首,又尝南瓜饼。那饼外酥内软,甜而不腻,他连用两块:“这瓜倒是清甜。”
“此瓜名‘南瓜’,极耐储存,放于通风处可存半年不坏。”凌初瑶道,“且高产,一株可结三五瓜,每瓜重十斤至二十斤。荒年时,可作主粮充饥。”
皇帝神色凝重起来:“亩产几何?”
“若水肥得当,亩产两千斤以上。”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几个侍立的内侍都睁大了眼——两千斤!如今上好的水田,稻谷亩产不过四百斤。
皇帝又试了豇豆和葵花籽,问清特性,沉吟良久,忽然道:“凌恭人,这些种子,你可能保证在大魏各地皆能种植?”
“民女已在京郊试种一季,辣椒、南瓜、豇豆、向日葵皆能适应北方气候。”凌初瑶谨慎答道,“但南北差异大,若要全面推广,还需在各地选点试种三年,观察其适应性、抗病性,确保不会挤占主粮田地,不会成为害草。”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民女记录的试种日志,从播种到采收,每日气候、土壤、长势皆有记载。另附南洋种植经验,及初步推算的经济价值。”
内侍将册子呈上。皇帝翻开,见里头字迹工整,图表清晰,数据详实,不禁点头:“如此严谨,方是做事的态度。”
他合上册子,看向那四个锦囊:“这些种子,若交予司农司推广,恭人以为如何?”
凌初瑶心下一松,知道事已成大半。但她仍道:“陛下,民女有一请——推广之初,可否先设‘引种示范区’?选江南、中原、西北三处,每处设十亩试验田,由司农司专人负责,按民女所列方法种植。三年后,根据各地表现,再定推广区域与规模。如此,可免盲目推广之弊。”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凌恭人思虑周详,胜于许多朝臣。”他顿了顿,“准了。着司农司即日筹备引种事宜,三年后报朕。至于这些种子——”他指了指锦囊,“便命名为‘安南椒’、‘金瓜’、‘长豆’、‘向阳籽’,录入农书,昭告下。”
“陛下圣明。”凌初瑶伏地行礼。
从御书房出来时,色已黄昏。宫道两旁的石灯笼渐次亮起,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漾开。
凌初瑶慢慢走着,脚步有些虚浮——是紧张的,也是释然的。她抬头望向宫墙外那片渐暗的空,忽然想起试验田里那些红艳艳的辣椒,金灿灿的南瓜。
三年后,这些海外来客会在大魏的土地上扎根。也许江南的百姓会用辣椒炒虾,中原的农人会种南瓜度荒,西北的田间会开满向日葵,百姓的餐桌上会多一道清炒豇豆。
她仿佛看见,那些红色、金色、绿色,将一点点染遍这个国家的山河。
“凌恭人。”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见是瑞亲王从另一条宫道过来。
“王爷。”
瑞亲王走到她身边,并肩而行:“听今日献了新种?”
“是,陛下已准推广。”
“好事。”瑞亲王沉默片刻,忽然道,“方才陛下召我议事,提起你,了一句话。”
凌初瑶侧耳。
“陛下:‘凌初瑶此人,心中有百姓,眼中有下。’”瑞亲王看着她,“这是极高的评价。”
凌初瑶怔了怔,低头道:“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瑞亲王重复了一遍,轻叹,“朝中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肯做。”
宫门在望。临别时,瑞亲王又道:“对了,边关有消息,互市首月交易额超出预期。冷将军信中特意提了,草原各部为争互市资格,已开始相互约束——抢掠之事,比上月少了七成。”
凌初瑶脚步一顿,眼眶忽然热了。
七成。
那意味着多少边关百姓今夜可以安睡,多少将士不必拔刀,多少家庭不必破碎。
“多谢王爷告知。”她声音微哑。
出了宫门,马车等候在侧。凌初瑶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暮色中,飞檐斗拱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沉重而庄严。
她知道,今日这一献,她的名字将更深地刻在这个时代的轨迹上。有荣光,也有重担。
但当她想起那些红辣椒、金南瓜,想起边关少聊七成劫掠,心头便是一片澄明。
马车驶过长安街,两旁店铺已挂起灯笼。食物的香气飘来,孩童的笑声传来,人间烟火,正盛。
凌初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来年春,该有很多地方要播种新种子了吧。
她忽然有些期待,那些海外来客,会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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