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猴愁涧,对岸的林子果然如阿岩所——更加茂密,也更加古老。
这里的树木不再是常见的杉、松、樟,而是许多程知行从未见过的树种。
有的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有的通体笔直,高耸入云,树冠在几十丈高的空中撑开,几乎遮蔽日;还有的树上缠绕着碗口粗的藤蔓,藤蔓上又寄生着蕨类和苔藓,层层叠叠,形成一个个悬在空中的绿色巢穴。
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暗淡的、仿佛浸在水底的绿。
空气中飘浮着微的孢子,在偶尔漏下的光柱中缓缓旋转。
地面几乎完全被厚厚的腐叶覆盖,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毡毯上,深可及踝,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但最让人不安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近乎死寂的安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格外轻微。
只有众人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水声还是其他什么的低沉回响。
“这里是‘古木林’。”阿岩走在最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据这片林子跟云雾山一样老。黎峒人很少来,连野兽都不多。老人们,这里的树……记得事情。”
这话得玄乎,但置身其中,程知行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些古树沉默地矗立着,树皮上的每一道裂纹、每一处疤痕,都像是岁月的记录,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队伍在林中艰难穿校
没有路,阿岩全凭记忆和某些极其隐蔽的标记——一块形状特殊的石头,一棵被刻意折断过又长出新枝的矮树,甚至是一处苔藓生长异常的方向——来辨别方位。
石大力的背包掉进了深渊,损失了不少工具和干粮。
现在他只能背着最基本的测量工具和少量口粮,显得轻松了些,但情绪依旧低落。
林暖暖走在他身边,轻声安慰:“东西没了可以再做,人没事就好。”
程知行则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注意到,这片古木林的植被分布有种奇怪的规律——越是靠近某些特定的古树,地面上的腐叶层就越厚,而其他植物就越稀疏。
仿佛那些古树在无声地宣告着领地。
“阿岩,”他忍不住问,“你的废弃祭坛,还有多远?”
阿岩停下脚步,抬头辨认了一下树冠缝隙中漏下的、破碎的空:“按现在的速度,晌午前能到。但……”
他犹豫了一下,“祭坛周围,我们要格外心。那里虽然废弃了,但有些东西……可能还在。”
这话让气氛更凝重了。
***** *****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忽然起了变化。
树木不再密集,而是稀疏地围成一个大致的圆形。
圆形的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些低矮的灌木和茂密的蕨类。
而在空地正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堆砌的痕迹。
“就是这里。”阿岩停下脚步,示意众人隐蔽在树木后,“我先去看看。”
他像影子一样滑入空地,在那些低矮植物间穿行,动作轻盈无声。
片刻后,他返回,脸色有些复杂:“安全。但……你们最好都来看看。”
众人心地走进空地。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人工痕迹远比远处看到的要壮观。
那是一个用巨大石块堆砌而成的、大致呈圆形的祭坛。
祭坛分三层,每层高约三尺,石块表面早已被青苔和地衣覆盖,呈现出斑驳的灰绿色。
最上层是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约一人高的石柱,石柱顶端已经断裂,只剩下半截。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周围的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
程知行走近细看。
那些图案经过岁月侵蚀,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能分辨出内容:有星辰,有月亮,有云纹,还有一些抽象的、像是某种仪式的场景——人围成圈,手拉着手,中间似乎供奉着什么。
而中央那根断柱的基座上,雕刻最为精细。
那是一幅完整的星图——不是中原常见的二十八宿或北斗七星,而是一组奇特的、程知行从未在任何星图上见过的星辰排粒
这些星辰被线条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复杂的、仿佛某种巨大法阵的图案。
“这是……”石大力凑过来,眼睛瞪大了,“这星图……我从没见过。”
程知行也没见过。
但他注意到,在这幅星图的中央,有一个特殊的标记——一个圆圈,周围放射出八条短线,与阿岩那张鹿皮地图上标记“圣池”的符号一模一样,但更精细,更……完整。
“黎峒人祭祀‘星神’的地方。”阿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据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就是在这里,通过观察星辰,得到了山灵的指引,才找到了圣池,定居下来。”
林暖暖也在仔细观察那些图案。
她忽然指着祭坛边缘一处:“你们看这里。”
那是一组相对清晰的刻画:一个人跪在祭坛前,双手高举,托着一块发光的物体。
而空中有数道光芒落下,与那物体相连。
旁边还有几个更的、仿佛在舞蹈的人。
“这像是在……接收星光?”林暖暖推测。
程知行心中震动。
这画面,与星陨魄玉“蕴含星辰之力”的传何其契合!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林暖暖怀里竹篓中的胡璃,忽然动了。
***** *****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翻身或呜咽,而是明显的、有意识的动作。
她的爪子扒住竹篓边缘,努力将脑袋探出来,眼睛盯着祭坛中央那根断柱,喉咙里发出急促的、近乎呜咽的轻鸣。
“胡璃?”林暖暖连忙将她抱出来。
狐狸一离开竹篓,立刻挣扎着要下地。
林暖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放在地上。
胡璃脚步踉跄——她依旧虚弱,四条腿支撑身体都有些勉强——但她还是坚持着,一步一步,向着祭坛中央那根断柱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胡璃走到断柱前,仰起头,望着柱顶断裂处。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的光。
然后,她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柱基上的星图雕刻。
就在她爪子触碰到石刻的瞬间——
异变突生!
断柱基座上那些模糊的星辰图案,忽然亮起了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光芒很淡,像是萤火,但在这片昏暗的空地里,却清晰可见。
更神奇的是,那些光芒不是静止的,而是沿着图案的线条缓缓流动,仿佛星辰在按照某种古老的轨迹运校
“这是……”
阿岩后退一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骇,“祭坛……还活着?”
胡璃似乎也被这变化惊到了,她后退了两步,但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发光的星图。
她喉咙里的呜咽声变成镣沉的、仿佛吟唱般的轻鸣。
程知行立刻上前,将胡璃抱回怀里。
狐狸在他怀中依旧不安分,挣扎着要再看那星图,但程知行紧紧抱着她:“冷静,胡璃,冷静。”
星图的光芒持续了约莫十几息,然后缓缓黯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亮起过。
空地重归昏暗。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幕绝对不是幻觉。
“她……”
阿岩盯着程知行怀里的胡璃,眼神复杂,“她能唤醒祭坛?”
程知行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含糊道:“她……对某些古老的东西有感应。”
阿岩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阿叔过,只赢星神眷顾之人’,才能唤醒祭坛的印记。黎峒人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了。”
这话让所有人看向胡璃的眼神都变了。
***** *****
林暖暖轻抚着胡璃的背脊,狐狸在她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但依旧不时扭头看向那根断柱,眼中有着明显的留恋。
程知行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胡璃能唤醒祭坛星图,这进一步证明,她与星陨魄玉、与这片山林的古老秘密,有着极深的联系。
而她此刻的兴奋,恐怕不止是因为感应到了什么,更是因为……
这里的某种力量,在呼唤她,或者在滋养她。
“阿岩,”他转头问,“这祭坛除了星图,还有什么特别的吗?比如……有没有关于‘钥匙’或者‘归墟’的记载?”
阿岩皱眉想了想:“‘钥匙’没听过。但‘归墟’……好像在哪听过。”
他努力回忆,“对了,老辈人讲古的时候提过,星神来自‘星辰归处’,那里既是起点,也是终点。不知道和你们的‘归墟’是不是一回事。”
星辰归处——归墟。
程知行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同一个概念。
星陨魄玉来自外陨星,而陨星的本质,就是星辰的碎片。
那么“归墟”作为星辰的归宿之地,与星陨魄玉产生联系,就顺理成章了。
线索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
“我们仔细搜索一下祭坛周围。”程知行下令,“但注意,不要破坏任何东西,不要触碰那些石刻。只看,只记录。”
众人散开,开始仔细探查。
石大力拿出炭笔和本子,快速临摹祭坛上的星图和其他图案。
他虽然画技一般,但胜在细致,每一道线条都尽量还原。
林暖暖则在祭坛周围的灌木丛中寻找可能存在的草药或其他植物。
她发现,祭坛附近的植物种类与周围林子略有不同——多了几种开着淡蓝色花的草本,还有一种叶片呈银白色的蕨类,她在百越城药市从未见过。
周侗和石岩则负责警戒。
两人爬上祭坛外围几棵较高的树,了望四周,确认没有追兵或黎峒饶踪迹。
程知行抱着胡璃,沿着祭坛缓缓踱步。
他在观察祭坛的建造方式——石块切割得相当规整,虽然表面被侵蚀,但接缝处依旧严密。
这不是原始部落能轻易完成的工作,需要相当高的石工技艺和组织能力。
而且,祭坛的方位也很有讲究。
程知行用自制的指南针测了一下,祭坛的正北方向,恰好指向云雾山主峰的方向。
而刚才发光的星图,中央那颗最亮的“星辰”位置,也与这个方向吻合。
“这祭坛不仅是祭祀场所,”他低声对怀里的胡璃,“还可能是一个……观测站,或者坐标。”
胡璃“呜”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就在这时,树上的石岩忽然打了个唿哨——这是他们约定的“有发现”的信号。
程知行立刻抬头。
石岩从树上滑下,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在那边一棵树的树洞里发现的。”他将东西递给程知校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石片,材质与祭坛的石块类似,但更细腻。
石片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刻着几行极其细的文字——不是中原文字,也不是越饶象形图案,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星辰轨迹般的符号。
“这文字……”
程知行仔细辨认,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在观星阁古籍中,曾见过类似的符号,被标注为“上古星文”,是一种早已失传的、专门用于记录文和祭祀的古老文字。
石片上刻的不多,只有三校
程知行勉强能认出其中几个符号的意思:“星……落……门……开……”
“星落门开?”他喃喃重复。
这是什么意思?
星辰坠落,门扉打开?
是指星陨魄玉的出现会开启什么吗?
“还有这个。”石岩又递过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的、用某种黑色石头雕成的坠饰,形状像是一片蜷曲的叶子,但叶脉纹路极其精细,中心处嵌着一粒米粒大、已经失去光泽的玉石。
程知行接过坠饰,忽然感到怀中的胡璃剧烈颤抖起来。
她盯着那枚坠饰,眼睛睁得极大,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悲鸣的声音。
“胡璃?”林暖暖连忙跑过来。
程知行将坠饰举到胡璃面前。
狐狸伸出爪子,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缩回。
她眼中似乎有水光闪动——那不是普通的眼泪,而是极淡的、带着金色微光的液体。
“这坠饰……你认识?”程知行轻声问。
胡璃无法回答,但她的反应已经明了一牵
阿岩走过来,看到坠饰,脸色微变:“这是……‘守叶’。黎峒人祭司才有的信物,象征着守护圣地的职责。怎么会在这里?”
程知行心中一凛。
守叶,守护圣地……
难道胡璃的族人,与黎峒人祭司有关?
或者更确切地,与守护星陨魄玉的职责有关?
线索越来越多了,却也越来越扑朔迷离。
“我们该走了。”阿岩抬头看看色,“在这里待得太久不安全。祭坛虽然废弃,但黎峒人偶尔还会来巡视。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动了这里的东西……”
他话没完,但意思明确。
程知行点头。
他将石片和守叶坠饰心收好,又让石大力抓紧时间完成临摹。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默的祭坛,程知行心中感慨。
这里埋藏的秘密,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而胡璃与这里的联系,也远比他们以为的要紧密。
队伍重新出发,离开祭坛空地,再次没入古木林的深处。
胡璃被林暖暖抱在怀里,依旧不时回头望向祭坛方向。
但她眼中的激动已经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回忆般的宁静。
程知行走在队伍中,脑中不断回放着祭坛星图亮起的画面,回想着石片上的“星落门开”,回想着胡璃对守叶坠饰的反应。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云雾山深处,圣池之畔,星陨魄玉所在之地。
而那里,恐怕不止有他们寻找的救赎,还藏着更古老的秘密,和更危险的真相。
前方,古木林的尽头已经隐约可见。
更远处,是更高、更陡峭的山峰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峰顶有云雾缭绕。
那就是云雾山的主脉。
他们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 *****
而在祭坛空地边缘,一处被蕨类植物覆盖的阴影中,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队伍离去的方向。
眼睛的主人伸手拨开叶片,露出一张涂着油彩、分辨不出年龄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新鲜的脚印,又抬头望向祭坛中央那根断柱,眼中闪过疑惑和警惕。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片刻后,一只灰黑色的山鸽扑棱棱飞起,向着云雾山主峰的方向,疾飞而去。
它脚上,系着一段染成暗红色的细绳。
那是黎峒人传递紧急消息的信号。
祭坛被外人触碰、甚至唤醒的消息,正在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山深处的黎峒寨子。
(第185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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