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京城尚未苏醒。
观星阁后山的仓库前,九匹健骡已整齐列队,鞍具齐备,驮着鼓囊囊的行囊。骡子们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在秋日黎明的寒气中喷出白雾。
程知行站在队伍最前,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御风披风,腰间悬挂着阁主令牌和佩剑。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沉静,扫视着即将同行的每一个人。
林暖暖站在他身侧,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素色窄袖衣裙,长发用布巾利落地束起。
她怀中抱着特制的竹编背篓,胡璃安静地蜷在里面,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薄毯。
篓子侧面开了透气孔,既隐蔽又舒适。
石岩已经整装完毕,长弓背在身后,猎刀系在腰间,正在最后检查一头骡子的蹄铁。
石大力则在清点器械包,嘴里念念有词,确保每样东西都已就位。
周侗带着四名护卫呈扇形散在周围警戒。赵
虎伏在一处矮墙上,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山下道路;韩冲站在仓库门口,铁胎弓半开,箭已搭弦;孙平和李青山一左一右守在院墙两侧。
晨雾渐起,山间一片朦胧。
沈墨和陈瑜匆匆赶来,两人眼中都有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阁主,都安排妥当了。”沈墨低声道,“按您吩咐,今早已放出消息,您因推演重要星象闭关,谢绝一切访客。阁内知道实情的,除了我和陈瑜,只有三位值守琅嬛秘府的老书吏,都是可靠之人。”
程知行点头:“辛苦你们了。记住,每月我会传信一次,若无特殊标记,便是平安。若有变,信上会有暗记。”
陈瑜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阁主,这是改良后的指南针,还有几份备用地图。另外……”他压低声音,“柳姑娘昨夜派人送来这个,务必交给您。”
程知行接过铁盒,打开一看,除了指南针和地图,还有一枚巧的铜哨,以及一张折得很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柳潇潇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北边商队传回消息,岭南最近不太平。几股势力在云雾山外围活动,似在寻找什么。其中有中原口音者,行踪诡秘。万事心,必要时可向南逃,勿回头。——柳”
程知行心中微凛,将纸条就着灯笼的火苗烧成灰烬。
北边势力?
中原口音?
是巧合,还是……
他收起铁盒,对沈墨和陈瑜道:“我不在期间,观星阁就拜托你们了。若有难处,可去寻柳潇潇商议,但勿过多透露此行目的。”
“是。”两人躬身。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东方际泛起鱼肚白。
“时辰到了。”石岩走过来,声音低沉,“趁城门刚开,人最少的时候出去。”
程知行翻身上马——这是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是三皇子昨日特意派人送来的,是西域良驹,耐力极佳。
林暖暖则骑上一匹温顺的母马,背篓用特制的皮扣固定在马鞍侧。
石岩、石大力、四名护卫也各自上马。
周侗在前面开路,赵虎和韩冲一左一右护卫侧翼,孙平殿后,李青山则负责看管驮物资的骡队。
“出发。”
程知行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十一匹马、十一匹骡,九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沿后山径下山,绕过观星阁正门,从一条鲜为人知的樵道直插西门方向。
晨雾弥漫,将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
***** *****
与此同时,在距离观星阁三里外的一处高楼上,有人正凭栏远望。
那是城中一家老字号茶楼的顶层雅间,位置极佳,可俯瞰大半座京城,也能隐约望见独乐山的轮廓。
此刻,这间平日不对外开放的雅室里,只有一个人。
赵玄明。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褐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两鬓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手中握着一个单筒望远镜——不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千里镜,而是前朝传下来的老物件,镜片模糊,视野有限,但足够看清山下那条径上移动的人马。
他看得很仔细,嘴角紧抿,眼神阴鸷。
“一、二、三……九人,加上十一匹驮骡。”他低声计数,声音在空荡的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程知行,林暖暖,那个猎户,五个护卫,还有一个工匠模样的年轻人……呵,倒是精简。”
望远镜的视线追随着队伍,直到他们消失在晨雾与街巷的交界处。
赵玄明缓缓放下望远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黄铜镜筒。
三个月了。
自从星夜之宴后被迫辞官,他已经在这间茶楼住了整整三个月。
表面上是致仕官员在此静养,实则,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那张权力之网。
观星阁内还有他的人——几个不起眼的杂役,两个负责文书抄录的老吏,甚至还有一位刚刚调入格物院不久的年轻绘图员。
这些人传出的消息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足以让他勾勒出程知行这三个月来的动向。
安防升级、频繁查阅岭南典籍、秘密召集工匠制作特殊器械、大量采购远行物资……还有,那个猎户的频繁出入。
“南下寻宝……”赵玄明冷笑,“司徒玄当年留下的手札里提过,紫金山灵穴深处藏有青丘遗宝,需‘星陨之物’方能开启。程知行,你果然在打这个主意。”
他走到桌边,桌上摊开着一幅手绘的南朝疆域图,岭南一带被朱砂重点圈出。
旁边散落着几张纸条,上面记录着零星的信息:“黎峒部落”“星之泪”“云雾山圣池”……
这些信息,有些来自司徒玄当年留下的秘密档案,有些来自他这些年在岭南布置的眼线,还有些,来自更隐秘的渠道。
赵玄明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快速书写。
他的字迹工整有力,与平日温和儒雅的风格截然不同:“目标已离京,南下岭南。随行九人,驮骡十一匹。目的疑为寻找‘星陨魄玉’,地点应在云雾山黎峒部落。领队程知行,身负观星阁新制千里镜及诸多奇巧器械。猎户石岩为向导,此人擅山林,需注意。队伍中有女眷林氏,携一白狐,此狐疑为青丘遗脉,价值不可估量。预计路线:陆路至江陵,转水道南下,入岭南后改陆路进山。”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一行:“可中途拦截,亦可待其寻得宝物后夺取。建议联络‘黑水集’旧部,或雇‘过山风’行事。切记:程知行狡猾多智,其器械诡谲,不可轻担白狐务必生擒,有大用。”
落款处,他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极简的星象符号——那是观星阁内部使用的一种密记,代表“阁主级情报”。
他将信纸折好,塞入一个特制的细竹管内,用蜡封口。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摇响了挂在窗檐下的一只铜铃。
铃声清脆,在晨风中传出很远。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低着头,脚步轻悄,显然不是普通茶楼伙计。
“先生。”年轻人躬身。
赵玄明将竹管递给他:“老规矩,送到‘锦绣绸缎庄’后巷第三个石墩下。明日此时,我要看到回执。”
“是。”年轻人接过竹管,塞入怀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赵玄明重新走到栏杆边,望着程知行队伍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晨光渐亮,京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清晰起来。
街巷间开始有人声、车马声,这座庞大的都城正在苏醒。
但赵玄明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他想起了自己执掌观星阁副阁主之位的那些年。
那时候,观星阁虽不及现在这般受陛下重视,但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他花了二十年时间,从一个的历算博士一步步爬上来,建立了自己的人脉网络,将观星阁经营成朝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虽不及六部权重,但在象、历法、乃至某些隐秘事务上,有独特的话语权。
然后司徒玄倒台,程知行来了。
这个来历不明、满口“格物致知”的年轻人,用几个月时间,就将他二十年的经营冲得七零八落。
望远镜、改良农事历、格物院……
这些新奇玩意儿赢得了皇帝的欢心,也赢得了那些年轻官员和士子的拥戴。
而他赵玄明,成了那个“守旧”“阻挠进步”的老顽固,被迫辞官,黯然离场。
不甘心。
他抚摸着栏杆上冰凉的木纹,指尖微微颤抖。
不只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
信念。
他始终认为,观星阁就该是观星阁,该敬畏地,该遵循古制,该是少数精英掌握玄奥知识、为帝王解惑的神秘之地。
而不是程知行搞的那个什么“格物院”,把星象历法变成谁都能学、谁都能用的“技术”,甚至让工匠、女子登堂入室。
这是亵渎。
“程知行,你以为南下寻得宝物,就能稳固你的地位?就能让观星阁永远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赵玄明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你太真了。”
他早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司徒玄当年留下的暗线,朝中对程知行不满的势力,乃至北方某些对南朝新技术虎视眈眈的人……
这些力量,正在暗中汇聚。
而他赵玄明,就是那个穿针引线的人。
“星陨魄玉……青丘遗脉……”他喃喃道,“这些东西,落在你手里是浪费,落在有心人手里,才是真正的利器。”
茶楼下方传来喧哗声,早市开始了。
赵玄明最后看了一眼独乐山的方向,转身离开栏杆。
他走到桌边,将桌上的地图和纸条一一收起,锁进一个紫檀木匣。
然后,他换了身更朴素的布衣,戴上斗笠,从茶楼后门悄然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城西的宅院——那里太显眼,恐怕早就被人盯着。
而是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偏僻巷,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见到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让开身。
赵玄明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关上,将晨光隔绝在外。
***** *****
同一时刻,程知行的队伍已经出了西门,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秋日的晨光洒在黄土路上,两侧稻田金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
队伍保持着稳定的速度,不疾不徐,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队。
程知行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心中却在反复咀嚼柳潇潇那张纸条上的信息。
“北边势力……中原口音……在云雾山外围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赵玄明辞官那日,在星枢殿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但眼底深处,有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当时他只以为是败者的不甘,现在想来,或许不只是不甘。
“石岩。”他策马靠近向导。
“阁主?”石岩侧头。
“如果……我是如果,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也在找星陨魄玉,会是什么人?”
石岩眉头一皱:“阁主听到什么风声了?”
程知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假设。”
石岩沉默片刻,缓缓道:“知道星陨魄玉传的人不多。除了我们这些守护灵穴的守山人,就是一些传承古老的部落,比如黎峒。还有就是……当年司徒玄那种级别的人物,或者,某些对地灵物有研究的大势力。”
“大势力?”
“比如一些隐世的修真门派,或者……”石岩顿了顿,“北边的北魏皇室。他们当年与深渊有染,对这类蕴含纯净星辰之力的宝物,应该很感兴趣。”
程知行心中一沉。
如果是北魏残余势力,那事情就复杂了。
他看了一眼林暖暖怀中的背篓。
胡璃依旧安静,但尾尖的金芒似乎黯淡了些许。
“加快速度。”他下令,“尽量赶路,减少不必要的停留。”
“是!”
队伍的速度提了起来,马蹄踏起阵阵烟尘。
***** *****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从京城方向飞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普通的商客服饰,但眼神锐利,马术精湛。
为首之人手中,握着一支细竹管,管口封蜡上,有一个极淡的星象符号。
他们的方向,也是南方。
晨光彻底照亮大地,官道上车马渐多。
一场跨越千里的追逐与寻宝,就此拉开序幕。
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更多的影子,正在向那片蛮荒的群山聚拢。
(第172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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