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旱情预警成功的余波，在观星阁内持续荡漾，渐渐沉淀为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起初只是零星的好感与钦佩，如同春雨后的草芽，悄然探出头来。
在廊庑间相遇时，投向程知行的目光里，少了许多审视与疏离，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
茶余饭后的闲谈中，“程阁主”三个字出现的频率显着增高，语气也与往日不同。
变化最明显的，是那些曾因“考成法”获得奖励的年轻吏员，以及部分原本持中立态度的中层官员。
灵台司那位因记录数据详实而受表彰的副执事，如今每日都会将整理好的观测记录主动誊抄一份，送至农事优化组的廨署，并附上几句自己的分析或疑问。
他并非程知行直属，这番举动纯粹出于自发。
历算司一位此前默默无闻的年轻博士，在私下请教了苏宛儿一些数据整理方法后，竟将自己负责的星历推算部分，尝试用更清晰的表格重新呈现，并在一次内部讨论中，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关于如何将行星位置数据与长期气候波动进行交叉分析的初步想法——这思路明显受到了程知行方法的影响。
就连堪舆院中，也有几位原本专注于山水形势、阴阳宅基的术士，开始私下议论：或许地脉水文的细微变化，当真能与时气象相互参详？
院中收藏的那些各地地理图志、水文记录，尘封多年，是否也能像灵台司的气象记录那样，被重新梳理，找出些对农事有用的门道？
这些变化，如同涓涓细流，虽不汹涌，却持续不断地汇向同一个方向。
程知行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涌动的暗流。
他没有急于招揽，而是通过日常事务，给予那些展现出积极性与新思维的人更多接触和展示的机会。
在讨论农事历后续优化时，他会特意邀请不同司衙的相关人员参与，认真听取每个饶意见，无论其资历深浅。
对于提出的合理建议，他从不吝啬肯定，并会追问细节，引导思考。
一次，在讨论如何将江淮地区的水文特征纳入农事考量时，那位历算司的年轻博士（名叫陈瑜）结合星历与历史灾异记录，提出了一个关于江淮梅雨期长短与某些行星视运动周期可能存在粗略关联的大胆假设。
这想法尚不成熟，甚至有些玄想成分，但其中体现的跨领域联想和探索精神，却让程知行眼前一亮。
“陈博士此想，颇有启发性。”程知行在众人面前肯定道，“虽暂无法证实，却打开了一扇窗——象与地气，或许并非各自孤立。我们观星阁，本就该是连接这二者的一座桥。此桥如何搭建，需要大胆假设，更需要心求证。陈博士，你若有兴趣，不妨将你所想的关联细节再行推敲，所需数据典籍，可向沈墨执事申调。”
陈瑜受宠若惊，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应下。
周遭同僚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同。
这种对“奇思妙想”的包容与鼓励，在以往等级森严、注重师承和程式的观星阁内，是颇为罕见的。
春风三月初，程知行觉得时机已然成熟。
这一日的晨议，他并未讨论具体事务，而是让沈墨将一份早已拟好的章程草案，分发给在座的各位主事、博士。
草案封皮上，是三个笔力遒劲的字：《格物院章》。
“诸位同僚，”程知行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星枢殿内清晰回荡，“自本官忝掌观星阁以来，与诸位一同推行考成，修订农事，所秉持者，无非‘格物致知，经世致用’八字。所谓‘格物’，便是穷究事物之理；‘致知’，便是求得真知灼见；‘经世致用’，便是要将这真知灼见，用于国计民生。”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继续道：“数月来，我们尝试以新法观测气象，分析数据，预警旱情，略有微效。此非一人之功，实赖诸位同僚中，多有心思灵动、踏实肯干、不泥古法、愿求真知之士，同心协力所致。然而，此类事务，往往需跨司衙协作，需长期专研，需鼓励新思。散于各司，不免受限。”
他拿起那份章程：“故此，本官拟奏请朝廷，于观星阁内，另设‘格物院’。此院不取代现有各司职能，而专司探研新知、试验新法、汇聚数据、培养专才之事。凡有志于探求文地理之律、数理工巧之妙，并愿以其所学服务实务者，无论原任何职，皆可申请入院。院内设‘象’、‘地理’、‘数理’、‘工巧’、‘农事’五科，每科聘博士、执事若干，专司其职。院内研究，初期以完善农事历、改良观测器具、探求气象规律、整理下舆图地理为主，日后可视情拓展。”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设立新院，这可是观星阁近年来未有的大举动！
赵玄明眉头微蹙，终于开口：“阁主设立‘格物院’之雄心，老夫钦佩。然，观星阁各司已有定规，各专其责。另设一院，专司‘探询，是否……机构重叠？且所需员额、经费，又当如何？朝廷是否允准，亦在未定之。”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点出了实际操作中的难点。
程知行早已料到，从容答道：“赵副阁主所虑极是。格物院并非凭空增设，其员额初期可从各司自愿申请转入者中调配，不动现有编制员额。其经费，本官已初步核算，前期所需不多，主要在于笔墨纸张、简易物料及些许激励津贴，可从本阁公使钱及‘考成法’施行后节省之浮费中支应，不足部分，本官可另行筹措。至于朝廷允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少许：“本官将亲自拟折上奏，阐明格物院于精进历法、改善农事、巩固边防、利国利民之裨益。相信陛下与朝廷诸公，自有明鉴。”
他提到“巩固边防”，是有意将格物院的意义提升到更高层面，暗示其研究成果未来或可用于军事、工程等更广阔的领域，增加获批的筹码。
冯司丞沉吟道：“阁主，‘格物’之名，取自《大学》，立意高远。然院内所研，似乎更近于‘器用’‘数算’？与我阁探究道之本，是否……”
程知行微笑：“冯司丞，《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然道不离器，器以载道。若无精准之浑仪，何以观象之微？若无缜密之演算，何以推历法之精？若无详实之数据，何以察气候之变？‘格物’所求，正是要通过这形而下之‘器’与‘数’，去窥探、去验证那形而上之‘道’。二者本是一体，相辅相成。譬如此次京西旱情预警，若无苏宛儿等人记录的琐碎风雨数据（器），若无初步的概率统计之法（数），何来预警之效？此效，难道不正是‘道’运行在农事上的某种体现吗？格物院要做的，正是让这种‘体现’，变得更清晰、更可把握。”
这番话，将“格物”拔高到哲学层面，巧妙地与观星阁“探究道”的核心使命联系起来，使得新机构的设立显得名正言顺，甚至是对阁内传统的深化与发展。
冯司丞捻须不语，似在思索。
李博士嘴唇动了动，想什么，但看看周遭不少年轻官员眼中闪动的光芒，又咽了回去。
他意识到，风向确实变了。
程知行不再等待更多质疑，直接道：“此事尚需朝廷批复。但在批复之前，我等可先做筹备。自今日起，愿了解或有意申请加入格物院者，可至沈墨执事处登记，并参阅详细章程草案。各司事务，仍照常运转，不得懈怠。”
晨议散去，波澜却未平息。
接下来的几日，沈墨的值房外，不时有人徘徊、询问。
登记名册上的名字，从最初的寥寥数个，逐渐增加。
除了早已跟随程知行的优化组成员，以及那些曾受奖励的年轻人，一些在原司衙不受重视、却对实用学问感兴趣的中层官员，也开始试探性地表达意向。
苏宛儿正式被程知行任命为格物院（筹）农事科代理执事，负责继续深化农事历研究及协调各地观测点建设。
她昔日灵台司的同僚，有两人受她影响，也递交了申请。
那位提出行星与气候关联设想的陈瑜博士，被程知行点名调入格物院（筹）数理科，专门负责数据整理与分析方法的研究。
更让程知行惊喜的是，工坊的李大匠，竟也通过他的徒弟石大力，递来了口信，表示若格物院需要工匠配合研制新式器具，他愿效绵薄之力。
程知行立刻亲自去工坊拜访了这位不善言辞却手艺精湛的老匠人，两人就如何改进现有测量工具、制作更精准的计时漏刻等聊了许久，相谈甚欢。
李大匠虽未明确加入，但其态度已然表明支持。
人心，正在以一种实实在在的方式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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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傍晚，程知行在书房审阅格物院筹备事夷文书，林暖暖端着一碗冰糖炖梨走了进来。
“歇歇吧。”她将瓷碗轻轻放下，“听这几日，有不少人来找你？”
“嗯。”程知行揉了揉额角，语气带着欣慰，“比预想的要多，也要好。有些人，确有真才实学，只是以往被埋没了。”
“可见是金子，总会发光。而你能让他们发光。”林暖暖微笑道，“对了，胡璃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哦？”程知行立刻起身，随她来到隔壁静室。
狐狸依旧蜷在铺着软垫的竹篮里，但呼吸似乎更加深沉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尾尖那一缕原本极淡的金色毫光，今日竟明亮了些许，如同上好的琥珀，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虽然仍未苏醒，但整个生命场仿佛更加凝实、鲜活。
程知行轻轻抚摸着胡璃的脊背，能感受到那皮毛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暖流在缓缓运转。
“善缘汇聚，灵蕴渐复。”他低声自语，心中更加笃定。格物院的设立，不仅仅是为了集聚人才、推进实务，同样也是汇聚“善”的因果、滋养胡璃的重要途径。这两者，本就是一体两面。
林暖暖也蹲下身，目光温柔：“她能感受到的，对吧？我们所做的这些好事。”
“一定能的。”程知行肯定道。
就在此时，沈墨在外求见，脸色带着一丝古怪的兴奋。
“阁主，您看看这个。”他递上一卷有些陈旧的羊皮纸，上面用墨线勾勒着复杂的图形和许多看不懂的符号，像是一幅某种机械的设计草图，但残缺不全，许多关键部位模糊不清。
“这是？”程知行接过，仔细端详。
“这是石大力那子，在工坊存放旧物的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沈墨解释道，“他好像是好多年前，某位喜好机巧的前辈术士留下的废稿，一直没缺回事。他见我们最近总琢磨改进器具，就偷偷临摹了这残图，想问问我有没有用。属下也看不太懂，但这上面的构造，似乎……和您之前偶尔提过的，那个能看清远处事物的‘千里镜’的设想，有某种隐约的相似？”
程知行心中一动，目光紧紧锁定羊皮纸上那几个透镜状的图形和一条贯穿的光路示意线，虽然粗糙残缺，但基本的原理雏形，竟已隐约具备！
望远镜！
在这个时代，竟然已有前人朦胧地触碰到了这个构想！
他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对沈墨道：“立刻去把石大力叫来。还有，查一下，这幅残图的原主人是谁，是否还有其它遗稿留存！”
格物院尚未正式成立，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项目”，似乎已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它的一角。
而汇聚而来的人心与才智，即将找到第一个值得全力攻磕共同目标。
（第157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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