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阁各司职掌考成暂行条例》颁布后的第一个月,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氛围中过去了。
这三十里,观星阁上下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震荡。
习惯于慢节奏、凭感觉、靠资历混日子的氛围被彻底打破。
各司主事每日都要盯着新制定的量化指标,督促下属按时按质完成任务;原本清闲的岗位突然变得忙碌起来,各种记录、报表、图样需要按时提交;而每月俸禄与考核直接挂钩的阴影,更让许多人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程知行到做到。
沈墨牵头成立的“考功组”严格按照条例标准,收集、核对、评估各司提交的成果。
过程公开,标准透明,杜绝了以往凭印象、讲人情打分的情况。
每日在公示廊张贴的各司进度简表,成了阁中最受关注的焦点,有人因名列前茅而面露喜色,也有人因进度滞后而忧心忡忡。
终于,到了月末考核结果公布的日子。
清晨,星枢殿外的公示廊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份将决定他们本月俸禄多寡、甚至可能影响未来前程的考评结果。
辰时正,沈墨亲自带着两名考功组成员,将一张张抄录工整的考评榜张贴出来。
最上方是总榜,列出各司本月综合考评排名;下方则是各司内部的详细考评结果,包括个人完成事项、指标达成率、奖惩建议等。
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的死寂后,文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灵台司甲等?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刚被整顿过吗?”
“堪舆院乙等?我们明明按时交了所有图样!”
“历算司……丙等?冯司丞他们……”
“快看个人榜!灵台司那个新来的观测博士徐青山,个人甲上!推荐加俸三成!”
“还有药园那个一直埋头侍弄草药、从不与人往来的老葛头,居然也是甲等?”
“工坊的李大匠也是甲等,听他改进了浑仪的一处传动装置,精度提高了半成……”
“我的,秘库协理赵大人……丙下?建议扣俸两成,诫勉谈话?”
“何止!你们看后面,灵台司还有两个观测博士,堪舆院一个绘图吏,历算司一个协理……都是丙下或丁等,建议扣俸甚至调整岗位!”
惊呼声、质疑声、懊恼声、欣喜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榜单如同一面镜子,清晰无情地映照出过去一个月每个饶真实表现。
埋头苦干、确有实绩者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可;而敷衍了事、滥竽充数者,则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面临实实在在的惩处。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几个底层技术人员的脱颖而出,以及几位资历颇老、却长期无甚建树的“老资格”的难堪落败。
强烈的反差,冲击着许多饶固有认知。
星枢殿内,程知行端坐高台,台下站着本月考评位列末等、需要当面接受诫勉的七名官员吏员。
其中就包括那位在历算司德高望重却考评丙下的冯司丞,以及秘库那位与赵玄明沾亲带故的协理。
七人面色灰败,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带不忿,冯司丞更是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
程知行没有疾言厉色,而是让沈墨逐一通报各饶考评依据:未完成事项、数据错误、延迟提交、消极怠工……
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时间、事项和证据佐证,无可辩驳。
“……以上,依据《考成条例》第三章第九条、第五章第十五条之规定,对上述七位同僚本月考评定为丙下或丁等,相应扣减本月俸禄,并予以诫勉。”沈墨念完,退后一步。
程知行目光扫过七人,缓缓开口:“考评结果,并非针对个人,而是针对过去一月的工作实效。条例面前,人人平等。望诸位能正视不足,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加以改进。下月考评,若仍有进步,扣减部分可酌情发还;若持续未有起色,则需考虑调整岗位,以免误了公事,也耽误了诸位。”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给了压力,也留了一丝余地。
七人中,有三人面露愧色,躬身表示接受,定当努力改进。
另外四人,包括冯司丞和那位秘库协理,虽也勉强行礼,但眼神中的不服与怨怼却难以掩饰。
“都下去吧。”程知行挥挥手。
七人退出后,大殿内只剩下程知孝沈墨,以及一如既往侍立一旁的周侗。
“阁主,今日之后,恐怕……”沈墨面有忧色。
他深知,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
今日这实实在在的扣俸、诫勉,无异于直接捅了马蜂窝。
“该来的总会来。”程知行神色平静,“奖赏的名单和钱粮,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灵台司徐青山等三位甲上者,加俸三成,另有额外赏银;药园葛老、工坊李大匠等七位甲等者,加俸两成;其余乙等者,俸禄照常。所有奖赏,今日午后便可发放。”
“很好。奖要奖得让人眼红,罚要罚得让人心疼。如此,规矩才能立起来。”程知行点点头,“另外,你留意一下,今日之后,哪些人接触频繁,尤其是那些考评不佳的,还迎…赵副阁主那边。”
“属下明白。”
正如沈墨所料,第一次绩效考耗结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波澜远超想象。
表面上,观星阁恢复了运作。
得了奖赏的底层术士工匠们干劲更足,中间阶层大多噤若寒蝉,开始认真琢磨条例要求,生怕下个月轮到自己。
但暗地里,不满与怨气如同地底的岩浆,开始剧烈涌动、汇聚。
午后,赵玄明居住的独立院内,书房门紧闭。
室内坐着五六人,皆是今日考评不佳或与考评不佳者关系密切的中层官员,其中就包括那位秘库协理,以及两位与冯司丞交好的历算司博士。
众人面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愤懑与不安。
“赵阁主,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秘库协理苦着脸,“我那点差事,往年都是这么做的,从未出过差错。如今非要按那劳什子条例,什么‘入库登记需双人复核、注明来源、当日清点’……琐碎不堪!我不过晚交了一日清单,便扣俸两成,还要诫勉!这……这简直是对我等老臣的羞辱!”
“是啊,赵阁主,”一位历算司博士接口道,“冯老何等资历?为观星阁操劳大半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竟因‘推演步骤记录不详’这种事,被定为丙下,当众诫勉!这让冯老颜面何存?让我等后学晚辈,又如何自处?”
“那程知行分明是借着整顿之名,排除异己,树立个人权威!”
“什么考成法?分明是苛政!将我等朝廷命官当作市井匠人般驱使考核,斯文扫地!”
“再这么下去,观星阁千年清誉,就要毁于一旦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越激动。
他们将所有的不满都指向程知行,指向那套冰冷的“考成法”,却绝口不提自身是否真的恪尽职守。
赵玄明坐在主位,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众人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诸位的心情,老夫感同身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程阁主年轻气盛,锐意革新,初衷或许是好的。只是……这方法,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不近人情了。”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将矛盾定性为“方法问题”和“程知行个人性格问题”,巧妙避开了对“考成法”原则和众人失职事实的讨论,同时将自己置于一个理解双方、客观超然的立场。
“观星阁传承百年,自有其法度与气韵。骤然以商贾之法驭之,确有不妥。”赵玄明继续道,“然,程阁主既有陛下与殿下支持,其意已决,我等身为下属,公然抗命,恐非良策。”
“那……难道我们就这么忍了?”秘库协理不甘道。
“忍?自然不能一味隐忍。”赵玄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制度初立,必有疏漏。执行之中,也难免有不合情理、难以操作之处。我等身为阁中老人,熟悉事务,正当以建设之姿,提出完善之议。合情合理,令人无从反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程阁主重数据,讲实效。那么,我们便在这‘数据’和‘实效’上做文章。各司事务繁杂,有些指标是否真的合理?有些要求是否过于理想化?执行中是否遇到了难以克服的实际困难?这些,都可以成为……‘完善’条例的理由。”
众人闻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赵副阁主这是指点他们,用“反映实际问题”“提出合理建议”的方式,来软性抵制、拖延甚至架空“考成法”的执行!只要挑出足够多的问题,让新规举步维艰,自然就能证明其“不合时宜”,逼得程知行不得不让步或修改。
“还是赵阁主深谋远虑!”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重新燃起希望。
“不过,”赵玄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此事需谨慎,要抓住真问题,言之有物,不可胡搅蛮缠。而且,要逐步来,莫要一拥而上,引人疑心。冯老那边……”他看向历算司的两人,“可以请冯老以资深前辈的身份,就历法推演的特殊性,写一份恳切的陈情书,递交给程阁主。言辞要恳切,立足要专业,只谈学术,不论其他。”
“妙啊!”历算司博士抚掌,“冯老德高望重,由他出面,程知行也不能不重视!”
“其他方面,诸位各自思量,找准切入点。”赵玄明最后总结道,“记住,我们的目的,是‘完善’条例,是为了观星阁的‘长远发展’,而非对抗阁主。尺度要把握好。”
一场针对“考成法”的软性围剿,就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谈话中,悄然定下了基调。
反对的声音,开始有组织、有策略地向赵玄明周围汇集、凝聚。
他们不知道的是,书房外院的阴影中,一个负责洒扫的哑仆,正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清扫着落叶,将屋内隐约传出的只言片语,牢牢刻在心底。
夜色降临时,这份情报,连同柳潇潇从城中贵妇圈听来的、关于几位官员对观星阁新法“颇多微词”的消息,以及林暖暖从仆役口中听到的“赵副阁主近日客人颇多”的细节,被一并送到了程知行在琅嬛秘府的书案上。
灯火下,程知行看着这些来自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趋势的信息,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考耗刀子落下,疼痛果然引来了蛇虫的骚动。
也好,让该跳出来的,都跳出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些习惯了在旧日温床里安卧的“老资格”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算进入中盘。
(第148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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