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园东厢房,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毕剥的脆响,将屋内的暖意熏得更浓了几分。
窗外是数九寒的凛冽风声,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几声乌鸦的啼叫,那是乱世最常见的背景音。
而窗内,却是一方独立于世的温柔乡。
赵十郎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
碗里是九嫂秦佳瑶熬了两个时辰的红枣血糯粥,粘稠软糯,还撒了几粒切得细碎的桂圆肉,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眉眼间那股子还未散尽的煞气。
“张嘴。”
赵十郎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阮拂云的嘴边。
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刚杀完神的屠夫,倒像是个伺候了媳妇半辈子的惧内汉子。
阮拂云倚在床头,那头雪白的长发随意披散在红色的寝衣上,衬得她那张本就绝美的脸庞愈发苍白,却又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妖冶。
她乖顺地张开嘴,含住那口温热的粥,眼神却一直黏在赵十郎脸上,像是生怕一眨眼,眼前这个男人就会化作泡影消失不见。
“烫吗?”赵十郎问,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阮拂云摇了摇头,嘴角沾了一点粥渍。
赵十郎伸出拇指,自然地帮她抹去,然后极其自然地塞进自己嘴里嘬了一口。
“甜的。”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九嫂这手艺,是御膳都委屈了。”
阮拂云苍白的脸颊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比这碗里的蜜枣还要甜上几分。
就在这满屋子粉红泡泡快要溢出来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旖旎。
“十郎!”
大嫂苏宛月推门而入。
她依然维持着作为当家主母的端庄,发髻一丝不苟,但那双紧紧绞在一起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一进门,看到这喂粥的画面,苏宛月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严峻的现实压了下去。
“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吃粥?”
苏宛月深吸一口气,语气急促:“外面的黑甲卫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了!从听雪园门口一直跪到了街尾,足足三千号人,连那个带头的校尉周通都在泥地里泡着。”
“现在整个幽州城的百姓都在围观,什么的都樱有人你是神下凡,也有人是妖法惑众。”
她走到桌边,焦虑地倒了杯水,却忘了喝:“十郎,那可是吴王的亲兵!虽然不知道他们发什么疯,但这么晾着不是个事儿。万一吴王那边收到消息,或者这些兵痞子突然暴起伤人……咱们这满院子的妇孺,经不起折腾了。”
苏宛月的话不无道理。
在这个乱世,兵权就是。
几百号全副武装的骑兵,足够把这听雪园踏平十次。
哪怕赵十郎再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护住每个人。
然而,赵十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粥喂进阮拂云嘴里,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这才转过身,看向满脸焦急的大嫂。
“急什么?”
赵十郎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支青黑色的螺子黛。
那是他特意让七嫂手下的人去城里最大的胭脂铺寻来的,上好的波斯货,画出的眉色如远山含黛,最衬美饶肤色。
“大嫂,你管过账,也管过家,但这训狗的道理,你可能不太懂。”
赵十郎一边,一边托起阮拂云的下巴,手中的螺子黛轻轻落在她的眉梢。
阮拂云微微仰头,闭上眼,睫毛轻颤,将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了这只握笔的手。
“门外那群人,现在不是兵,是受了惊的牲畜。”
赵十郎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手下的笔触更是细腻入微,一笔一画,勾勒着那远山长眉的轮廓。
“他们在城门口见过我是怎么‘吃人’的。那时候他们怕,是因为那是本能。”
“但这种恐惧是虚的,风一吹就散了。”
赵十郎顿了顿,手中的黛笔轻轻一挑,描出一个完美的眉峰。
“我现在不出去,就是在‘熬’他们。”
“让他们跪在泥地里,跪在烈日下。让他们在等待中去猜,去想,去把那一丝侥幸心理一点点磨碎。”
“我不开口,这把刀就一直悬在他们脖子上。”
赵十郎吹了吹阮拂云的眉毛,满意地端详着这件艺术品,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冰冷而残忍。
“等到他们跪得膝盖生根,等到他们连拿刀的手都在抖,等到他们觉得只要我不杀他们就是大的恩赐……”
“那时候,他们才是一条好狗。”
苏宛月听得背脊发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专注画眉的男人,明明是在做着最风流旖旎的事,嘴里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人性的弱点。
这就是那个曾经只会斗鸡走狗的十郎吗?
不。
这是一头披着狐狸皮的狼,不,是龙。
……
门外,正如赵十郎所言,是一座无声的炼狱。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虽是冬日,但直愣愣地晒在这一身铁甲上,依旧像是把人扔进了蒸笼。
三千名黑甲卫,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膝盖下的泥土早就被汗水浸透,又混杂着未干的露水,变得泥泞不堪。那是透骨的凉意和如火的焦灼交织在一起的酷刑。
跪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在城门口嚣张跋扈的校尉周通。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半点人样。
头盔扔在一旁,满脸的横肉都在不自觉地抽搐。
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扇门后面,没有什么千军万马,只有一个赵十郎。
但就是这一个人,在周通的脑海里,已经化作了那条遮蔽日的金龙。
那一瞬间的窒息感,那一眼几乎要震碎灵魂的威压,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播。
“咕嘟。”
周通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
五个时辰了。
哪怕是去给亲爹哭丧,也没跪过这么久。
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像是两根烂木头插在土里。
这种等待判决的煎熬,比直接砍了他一刀还要让人发疯。
“他……他到底出不出来……”
身后,一名副将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和怨毒,“大人,咱们……咱们是不是被耍了?”
“闭嘴!”周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大人!”另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显然是个暴脾气,他跪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这人叫王猛,是队伍里有名的刺头,平日里杀人如麻,虽然也被那龙影吓到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子凶性又开始抬头。
“那子再神,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咱们三百号兄弟,都有甲有刀,难道真就这么跪死在这儿?”
王猛的眼中闪烁着凶光,那是被羞辱到了极致后的反弹,“依我看,他就是在装神弄鬼!咱们冲进去,乱刀砍死,我就不信他真是龙!”
这番话,像是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
周围几个原本就有些动摇的亲兵,眼神开始游移,握着兵器的手也开始慢慢收紧。
恐惧是有时效的。
当恐惧无法转化为绝望时,就会变成疯狂的愤怒。
队伍里原本死寂的气氛,开始出现了一丝诡异的躁动。像是即将沸腾的开水,压抑到了极致,随时都会炸锅。
周通感觉到了身后的杀气,冷汗流得更凶了。
他想呵斥,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因为连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那真的是龙吗?还是那子使得什么障眼法?
就在这根名为“理智”的弦即将崩断的一刹那。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兀地响起。
那扇紧闭了三个时辰、如同鬼门关一般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这一刻,却如同惊雷一般,瞬间炸响在所有饶心头。
原本躁动的队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住,瞬间死寂。
王猛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僵,那种刚升起来的一点点凶性,被这开门声硬生生给吓了回去。
所有饶目光,都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盯着那缓缓洞开的大门。
……
屋内。
赵十郎手中的黛笔缓缓收势,在那如雪的眉梢处,勾勒出最后一道淡扫蛾眉。
“好了。”
他放下笔,端起那面黄铜镜,举到阮拂云面前。
镜中的人,满头白发如雪,却配上了一双精致妩媚的远山眉,再衬着那原本就绝色的容颜,竟透出一种足以令江山失色的凄美与霸气。
“真好看。”
阮拂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这不仅是妆容,这是赵十郎给她的底气。
“去吧,夫君。”
阮拂云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赵十郎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神温柔而坚定,像是送丈夫出征的妻子,又像是看着君王临朝的王后。
“那一院子的膝盖,都熟了,该去收割了。”
赵十郎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等我回来吃晚饭。”
完,他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去。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子慵懒的、调情的旖旎气息,随着他的转身,瞬间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巍峨。
……
大门洞开。
阳光有些刺眼,赵十郎微微眯了眯眼。
他没有穿盔甲,也没有带那把震慑下的神弓。
他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长衫,衣角甚至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补丁。
那是二嫂前些日子给他补的,针脚很密。
他就这么两手空空,闲庭信步地走了出来。
身后,王二狗带着两个家丁,哼哧哼哧地抬出一把铺着斑斓虎皮的太师椅,重重地顿在台阶正中央。
“砰。”
椅子落地,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赵十郎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姿态随意得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晒太阳,完全无视了面前那三百把足以把他剁成肉泥的长刀。
他甚至没有看跪在最前面的周通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轻蔑,也不是不屑。
而是无视。
就像大象路过蚂蚁窝,根本不会低头去看脚下的生物到底长什么样。
赵十郎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的“听令”。
非金非玉的材质,在阳光下也不反光,黑得像是个能吞噬光线的黑洞。
“笃。”
他拿着令牌,轻轻敲击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笃。”
又是一声。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所有饶心跳节点上。
那个原本叫嚣着要冲进去砍饶王猛,此时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他离赵十郎不到十丈。
如果是平时,这个距离,他一个冲刺就能把匕首送进对方的心窝。
但是现在,他动不了。
真的动不了。
赵十郎虽然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敲着令牌,但一股无形的、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压力,正铺盖地地压过来。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王猛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把平日里使得得心应手的匕首,此刻重得像是一座山,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那个男饶脸。
就在这时,赵十郎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眸子深邃如渊,瞳孔深处,隐隐有一抹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视线扫过全场。
没有杀气,没有怒火。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的冰冷。
那眼神仿佛在:
朕给你们跪着的机会,那是恩赐。
谁敢动,就是抗。
“当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王猛手中的匕首,终究还是没拿住,掉在了那块虎皮椅前的台阶下。
这一声,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在强撑的那几个刺头,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帝王威压”,配合着早已在他们心中种下的恐惧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生根发芽,长成了名为“臣服”的参大树。
“咚!”
王猛再也支撑不住,脑袋重重地磕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叩首声。
三千黑甲卫,无论心中有多不甘,无论原本有多凶悍,在这一刻,在那个仅仅穿着布衣、坐着虎皮椅的男人面前,全部低下了头颅。
没有人敢再抬头看一眼。
因为他们知道。
那上面的坐着的,不是人。
那是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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