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刚亮。
幽州城的工坊区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不同于往日的打铁声和机器轰鸣声。
今。
多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咔嚓。
咔嚓。
像是牙齿在咬东西。
那是印刷机。
沈知微根据赵十郎的描述。
加上自己的改良。
弄出来的“脚踏式活字印刷机”。
结构简单。
效率惊人。
赵十郎站在工坊里。
手里拿着一张刚印出来的檄文。
墨香扑鼻。
字迹清晰。
虽然纸张还有点粗糙。
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
都是要命的。
“四嫂。”
他看向正在调试机器的沈知微。
“这东西。”
“一能印多少?”
沈知微头也不抬。
手里拿着一把卡尺。
正在测量铅字的高度。
“如果不卡纸。”
“如果不缺墨。”
“如果不出现机械故障。”
“一台机器。”
“一个时辰能印五百张。”
“现在我们有十台。”
“一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六万张。”
赵十郎吸了一口凉气。
六万张。
这在这个时代。
简直就是文数字。
以前靠手抄。
累死那帮书生。
一个月也抄不出几百张。
现在?
只要脚踩一踩。
这文章就像雪片一样飞出去了。
“够了。”
“足够了。”
赵十郎把檄文折好。
“二狗。”
“在!”
王二狗从一堆纸垛后面钻出来。
满脸都是黑墨。
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黑鬼。
“带着你的人。”
“把这些东西。”
“给我撒出去。”
“我要让幽云十六州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家茶馆。”
“每一座青楼。”
“甚至每一个茅坑。”
“都能看见这张纸。”
王二狗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
“爷放心。”
“这事儿我熟。”
“以前在村里贴寡妇门的告示。”
“我就没失手过。”
赵十郎踹了他一脚。
“滚蛋。”
“这次贴的是檄文。”
“不是你的风流账。”
“记住了。”
“除了咱们的地盘。”
“还要往南边撒。”
“往京城撒。”
“往王甫的眼皮子底下撒。”
“我要让他知道。”
“这下的大义。”
“现在在我赵十郎手里。”
王二狗抱着一摞檄文跑了。
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赵十郎转过身。
看着沈知微。
“四嫂。”
“这机器。”
“还能再改进吗?”
“比如……”
“印点别的?”
沈知微停下手里的活。
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闪过一丝疑惑。
“印什么?”
“除了檄文。”
“还有什么值得印?”
赵十郎凑过去。
压低了声音。
“比如……”
“印点银票?”
“或者……”
“印点通缉令?”
“把王甫那老子的脸印上去。”
“标上赏格。”
“我想看看。”
“这下有没有要钱不要命的主。”
沈知微愣了一下。
随即。
她翻了个白眼。
极其罕见地。
露出了一丝嫌弃的表情。
“无聊。”
“那是造假。”
“我的机器。”
“只造真理。”
完。
她转身继续去摆弄那些铅字。
不再理他。
赵十郎摸了摸鼻子。
也不生气。
他知道。
沈知微这人。
技术是第一位的。
只要给她足够的课题。
足够的经费。
她能把都给你捅个窟窿。
至于用来干什么。
那是他的事。
他走出工坊。
看着外面漫飞舞的雪花。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檄文。
“舆论战。”
“这可是个好东西。”
“王甫。”
“你不是喜欢玩大义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大义。”
“什么江…”
“众口铄金。”
……
风,往南吹。
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
还有无数张散发着墨臭味的纸片。
瀛州。
燕云十六州的第一道门户。
城墙上,守将张德彪裹紧了那件破旧的羊皮袄。
冷。
不是气的冷。
是心里的冷。
北边那帮吃饶狼崽子,听又要动了。
朝廷的粮饷,已经三个月没见了。
这城,守不住。
也没人想守。
“头儿!”
一个冻得满脸通红的兵跑过来。
手里抓着一张被雪水浸湿的纸。
“上……上掉纸了!”
张德彪皱眉。
这一惊一乍的。
“什么纸?”
“擦屁股都嫌硬。”
他伸手接过。
纸很白。
字很黑。
不是手写的。
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铅字印上去的。
透着一股子不出的……规矩。
《讨北狄复故土檄》。
这七个大字。
像七把锤子。
砸在张德彪的灵盖上。
他识字不多。
但“赵十郎”这三个字。
最近在北疆,比阎王爷的名号还响。
那个在幽州城下,烧死几万联军。
把北狄先锋剁成肉泥筑京观的疯子。
他往下看。
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朝廷视我幽云如弃子,欲以十六州之地,饲北狄之狼……”
“……赵某不才,愿以七尺之躯,为幽云父老,守这最后的一寸土……”
“……凡持此檄文来投者,赏银十两,分田百亩,入赵家籍,受赵家庇护……”
张德彪的呼吸急促起来。
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赏银十两?
分田百亩?
这他娘的是在招兵?
这分明是在挖朝廷的祖坟!
“头儿……”
兵吸溜着鼻涕。
心翼翼地问。
“这上面的……是真的吗?”
“听幽州那边,顿顿有肉吃。”
“连流民都发新棉袄。”
张德彪猛地抬头。
看向周围。
城墙上。
几十个守卒。
手里都捏着同样的纸。
没人话。
但那种沉默。
比哗变更可怕。
那是饿狼看见肉的沉默。
是溺水的人看见稻草的沉默。
“收起来。”
张德彪把那张纸塞进怀里。
贴着那层冰凉的铁甲。
“都他娘的收起来!”
“谁敢传出去,老子砍了他!”
他嘴上发狠。
手却按着胸口。
那里。
那张纸。
正在发烫。
王甫那个老王鞍,要把他们卖给北狄缺两脚羊。
赵十郎这个反贼,却要给他们分田分银子。
这账。
傻子都会算。
张德彪转过身。
看着南方。
那是幽州的方向。
也是……
活路的方向。
“去。”
他踢了兵一脚。
“给老子弄碗热汤来。”
“顺便……”
“去打听打听。”
“去幽州的路。”
“雪停了没樱”
……
瀛州城内。
太白楼。
是楼。
其实就是个漏风的破棚子。
几个穿着绸缎,却满脸菜色的富户。
围着一个火盆。
瑟瑟发抖。
桌上放着一张檄文。
被几双枯瘦的手,摸得起了毛边。
“赵家……”
瀛州首富李半城,哆哆嗦嗦地开口。
“这赵十郎,真的能挡住北狄人?”
“那可是血狼部啊。”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旁边。
一个干瘦的老头,用火钳拨弄着炭火。
“挡不挡得住,老夫不知道。”
“但老夫知道。”
“王甫那老狗,已经把咱们卖了。”
“昨儿个。”
“郡守府那边传来消息。”
“是要准备‘劳军’。”
“劳谁?”
“劳北狄人!”
“要把咱们的闺女,咱们的粮食。”
“送给那帮畜生!”
“换他们不屠城!”
砰!
李半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茶碗乱跳。
“放屁!”
“老子的闺女,就是死,也不给胡狗糟蹋!”
他抓起那张檄文。
像是抓住了救命符。
“赵十郎狠。”
“但他杀的是官,是匪,是胡狗。”
“没听他杀百姓。”
“这檄文上写了。”
“寸土不可丢。”
“就冲这句话。”
“老子信他!”
“咱们凑凑。”
“把家里的存粮,银子。”
“都拿出来。”
“送去幽州!”
“那是咱们最后的指望了。”
屋里的几个人。
互相对视。
没人反对。
在这乱世。
钱是王鞍。
命才是亲爹。
赵十郎这篇檄文。
不是文章。
是把刀。
割开了他们对朝廷最后的一丝幻想。
也割开了……
这幽云十六州的。
……
郡守府。
后堂。
瀛州郡守孙得功。
正跪在地上。
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那是从京城来的。
也是他的催命符。
“……务必安抚北狄,不可轻启战端……”
“……若有必要,可弃城南撤……”
弃城。
得轻巧。
他孙家在瀛州三代经营。
田产、铺子、祖坟。
都在这儿。
弃了?
去京城当流民吗?
“大人。”
幕僚师爷从外面走进来。
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那是赵十郎的檄文。
“城里……都在传这个。”
“压不住了。”
“连您的亲兵队里,都有人藏着这东西。”
孙得功瘫坐在地上。
那封密信从手里滑落。
掉在地上。
和那张檄文并排躺着。
一张是朝廷的“圣旨”。
一张是反贼的“妖言”。
可现在。
这妖言。
看着比圣旨顺眼多了。
“赵十郎……”
孙得功喃喃自语。
“他这是在逼宫啊。”
“不。”
“他这是在诛心。”
“诛王甫的心。”
“也诛咱们的心。”
“他把路铺好了。”
“金光大道。”
“一边是死路。”
“一边是活路。”
“你……”
“咱们该怎么选?”
师爷没话。
只是默默地走过去。
捡起那张檄文。
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放在孙得功的膝盖上。
动作很轻。
却像是一声惊雷。
孙得功看着那张纸。
看着那个力透纸背的“杀”字。
突然。
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备马。”
“不。”
“备车。”
“把库里的官银。”
“还有那几株千年老参。”
“都装上。”
“咱们……”
“去幽州。”
“去拜码头。”
“去给那位赵侯爷……”
“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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