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大本营的紧急会议结束后,一项低调而细致的工作随即在奉、新京、齐齐哈尔等几个核心工业城市悄然展开。按照林烽“稳妥第一、宁慢勿错”的指示和赵承泽牵头制定的方案,由各厂区常驻技术组中抽调部分善于沟通、熟悉本地情况的同志,与当地新政权的地方干部、以及负责群众工作的同志混合编组,对前期掌握的疑似原厂技工线索,展开了谨慎的摸底走访。
家泉次郎被分配负责奉铁西区一片老工人聚居的棚户区。他脱下了工作服,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棉袍,带着一个同样是本地饶年轻助手刘(原瓦窑堡记录员,奉籍),扮作走街串户收旧货兼打听“有没有懂修机器老师傅”的“跑街”,开始了他们的“侦察”任务。
“家泉师傅,咱这打扮能行吗?我咋觉得咱俩像骗子……”刘扯了扯不太合身的棉袍袖子,声嘀咕。
“把‘像’字去掉,咱们现在干的就是‘骗’开人家嘴的活儿。”家泉次郎推了推平光眼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市侩一些,“不过咱不骗钱,就骗点‘情报’。记住,自然点,别上来就问‘你是不是造枪的’,先从拉家常、问手艺开始。”
他们首先接触的,是一个街坊指点的“老钳工”王师傅。王师傅五十来岁,在自家院里开了个修车铺,兼修些简单农具和日用铁器。家泉次郎借口有台老座钟的齿轮坏了想修,递上一根烟,攀谈起来。
“老师傅,看您这手艺,修车屈才了啊。以前在厂子里干过吧?”家泉次郎状似随意地问。
王师傅接过烟,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低头摆弄着工具:“咳,瞎混口饭吃。以前……在铁路机务段待过几年,后来不行了。”他明显回避了“兵工厂”这个字眼。
刘在旁边帮腔:“我们听这一片以前好多能人在奉兵工厂干过,那手艺,了不得!现在新政府接收了工厂,正需要老师傅回去指点呢,待遇肯定好。”
王师傅的手顿了顿,苦笑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伙子,别听人瞎。那地方……以前是鬼子的地盘,咱就是混口饭吃,能有什么手艺?现在新政府……咱也不知道啥政策,过去那点事,不清道不明的,还是在家修修车稳当。”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再了,咱那点手艺,都是按鬼子图纸来的,土法子,上不了台面,别耽误了新政府的大事。”
离开王师傅家,刘叹了口气:“这王师傅,手艺绝对不赖,你看他修车那工具摆放和干活节奏,没几十年功底下不来。可这顾虑……”
家泉次郎点头:“怕清算历史,怕技术不被认可。很典型。”
在另一条胡同,他们通过一个热心大娘,接触到了一个原奉弹药厂弹壳冲压车间的“老把式”李师傅的家属。李师傅本人称病不见,只有他老伴在门口洗衣服。家泉次郎借口打听有没有闲置的旧工具卖,跟大娘聊了起来。
大娘倒是个爽快人,但话里话外也透着无奈:“俺家那口子,以前是在厂里干过,可那就是个出力的活。现在厂子停了,他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干不动了。新政府的好意俺们心领了,可他那套都是老黄历,机器都换了朝代了,他懂啥呀?”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再,以前厂子里规矩严,啥都不能往外,错了要掉脑袋的。现在虽解放了,可谁知道以后咋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挺好。”
在新京,李千组的摸底也遇到了类似情况。他们找到一个原新京造兵分厂子弹装配线的女工张大姐,现在在街上摆摊卖针线。李千假借买顶针,搭上了话。
“大姐,您这顶针做得真结实,像厂子里出来的手艺。”李千夸道。
张大姐笑了笑:“伙子眼力不错,以前在厂里干过几年手工活。”但随即就收起了笑容,叹了口气,“不过那都是老皇历了。现在新政府接手,肯定要用新机器、新法子,我们这些老工人,跟不上趟啦。而且……”她犹豫了一下,“以前在厂里,虽也是被逼着干活,可总归是给日本人造过子弹,这心里头……不踏实。新政府不追究,我们就烧高香了,哪还敢往前凑?家里还有老呢。”
齐齐哈尔方面反馈的信息更加具体。当地干部接触了一个原齐齐哈尔造兵所履带车间的老焊工孙师傅,孙师傅技术口碑极好,但生活相当困顿。干部向他传达了新政府希望技术工人参与建设的意思,并暗示可能会有报酬。
孙师傅蹲在自家低矮的房檐下,抽着旱烟,沉默了许久才:“长官,不是我不识抬举。我老孙一辈子就会焊铁,能把装甲板焊得跟鱼鳞一样又结实又好看。可那是给鬼子焊战车!现在让我去焊……焊啥?焊咱们自己的?我这手……它配吗?你们能信得过我一个给鬼子干过活的人,去碰那些要紧的机器?再了,就算你们信,我家里婆娘娃娃,万一因为我以前的事受牵连,我……我担不起啊。”他重重磕了磕烟袋锅,“我现在靠给老乡焊犁头、补锅也能糊口,虽然紧巴点,但心里踏实。”
几下来,各处的摸底信息如同溪流汇入大江,在奉大本营的会议桌上汇总成一份清晰的图景。林烽、彭家蒙、赵承泽、李均等人仔细翻阅着走访记录。
“归纳起来,主要顾虑有三点。”赵承泽总结道,“第一,政治历史包袱沉重,怕被清算或牵连家人。 他们大多是在日伪统治下为了生存而工作,并非心甘情愿,但毕竟有这段经历,心里没底。第二,技术自卑与不被认可福 认为自己的手艺是基于日式标准和技术体系,是‘落后’的、‘为敌人服务’的,担心新政权看不上,或者自己无法适应新的要求。第三,现实生活保障与未来预期不明。 对参与新工厂工作的待遇、安全保障、家庭生活安排缺乏信心,宁愿选择虽然清苦但看似‘安全’的现状。”
李均感慨道:“这些老师傅,都是实实在在的手艺人。他们的顾虑,源于长期的压迫和动荡,以及对新政权的陌生。我们能理解。”
彭家蒙皱眉:“但设备不等人啊。眼看着精密机床生闷气,化工设备睡大觉。必须尽快找到打破僵局的办法。”
何强(炼钢)急得直搓手:“哎呀,这弯弯绕绕的!要我,咱们直接出个安民告示,白纸黑字写清楚:既往不咎,按技术给待遇,保障生活!他们不就放心了?”
陈景澜摇头:“何工,政策不是儿戏。安抚人心需要具体行动和诚意,不是一纸文书那么简单。而且,不同的人顾虑侧重点可能不同,需要有针对性的工作。”
林烽听着大家的讨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走访记录。“同志们,摸排工作很有价值。它告诉我们,问题不在设备,而在人心;瓶颈不在技术,而在信任。”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这些技工是我们宝贵的财富,他们的手艺和知识,是打开设备宝库的钥匙。现在钥匙找到了,但蒙上了锈垢和灰尘,不敢、也不愿自己伸出来开锁。”
“那我们就得做那个擦亮钥匙、并亲手把钥匙插进锁眼的人!”林烽斩钉截铁地,“下一步,我们要根据摸清的这些具体顾虑,制定细致、真诚、可操作的方案。不仅要出政策,更要用实际行动,一个一个地去接触,去解释,去示范,去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他看向赵承泽和负责群众工作的同志:“整理一份详细的《关于滞留原厂技工思想动态与现实顾虑的调查报告》,连同我们之前关于技术瓶颈的报告,一并再次紧急上报总部。同时,我们可以开始构思一些试点性的接触和动员方案,待总部原则同意后,立即选择个别口碑好、顾虑相对明确且可解决的老师傅,进行突破!”
会议结束,众人心中那份因设备闲置而生的焦灼,部分被一种更为复杂的责任感所取代。他们看清了横亘在前的并非不可逾越的技术鸿沟,而是一道由历史伤痕和现实担忧构筑的心墙。拆墙虽非易事,但方向已然明朗。寻找“钥匙”并赢得“钥匙”信任的工作,在摸清了锁芯结构后,进入了更为关键的实操阶段。东北的工业晨曦,在等待人心回暖与技术传承的双重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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