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光线随着列车奔驰而明暗交替,对面那个“老难民”蜷缩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仿佛真的只是一具被苦难榨干了生气的躯壳。但周瑾瑜不敢有丝毫放松。他假寐着,呼吸均匀,耳朵却捕捉着对方最细微的动静——呼吸的频率,衣物摩擦的声响,甚至是指甲无意中刮过木板的轻响。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的撞击声中流逝。列车似乎又经过了一些站,但没有长时间停留,只是偶尔减速,很快又加速离开。沿途的景色从东北平原的辽阔,逐渐变得有些起伏。周瑾瑜判断,列车可能已经驶出伪满“新京”辖区,进入了辽西走廊的边缘地带。离山海关,越来越近了。
山海关是连接东北与华北的咽喉要道,日军在此必有重兵把守和严密的检查。那将是他南下路上最大的一道关卡。
车厢内的空气愈发污浊闷热,几个难民开始低声咳嗽、呻吟。有人心翼翼地拿出干粮和水,口地吃着。周瑾瑜也取出自己的水壶和一块硬邦邦的杂合面饼,慢慢地咀嚼。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对面的“老难民”。
那老人也动了动,从怀里摸出半个黑乎乎的窝头,慢慢地啃着。他的动作迟缓,手指微微颤抖,看起来完全符合一个饥寒交迫的老饶形象。但周瑾瑜注意到,他啃窝头时,牙齿的咬合和咀嚼的节奏,异常均匀有力,不像真正饿极聊人那种狼吞虎咽或虚弱无力。
而且,在老人抬手时,周瑾瑜敏锐地捕捉到,他破旧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印记——不是污渍,更像是长期佩戴某种东西留下的压痕或轻微色差。是手表?还是……手铐留下的?或者,是某种职业习惯性动作造成的?
疑点越来越多。周瑾瑜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老难民”是伪装的。问题是,他是哪一方的人?目的何在?
如果是山口武藤派来的杀手,在长春检查时,他完全有机会配合特务指认周瑾瑜,或者制造混乱下手。但他没樱那么,他可能另有任务,或者,他的目标不是周瑾瑜本人,而是别的什么?
又或者,他是其他情报系统的人?军统?中统?甚至……苏联方面?在日军溃败、局势剧变的当下,各方势力在交通线上的活动必然加剧。
周瑾瑜决定试探一下。他吃完饼,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点关外口音的、不高不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车厢里所有人听:“这车……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到津。听关里也不太平啊。”
车厢里一片沉默,没人接话。难民们大多麻木,或者不敢多言。
过了一会儿,对面那个“老难民”忽然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两声,用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含糊道:“能活着出去……就不错了……哈尔滨……怕是没了……”
他提到了哈尔滨!而且语气中带着一种并非单纯难民该有的、对局势的隐晦判断。
周瑾瑜心中一动,顺着话头,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是啊,炮声那么密……老哥也是从哈尔滨逃出来的?”
“老难民”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周瑾瑜一眼,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又迅速隐没。“逃?往哪儿逃?都是命……”他答非所问,又把头埋了下去。
但就在这一瞥一答之间,周瑾瑜捕捉到了更多信息:这老饶口音,虽然刻意嘶哑模糊,但某些字词的尾音,隐约带着一点……河北或者山东那边的味道?不是纯正的东北口音。而且,他“都是命”时,那种淡漠背后,似乎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这不是一个普通难民该有的心态和谈吐。
周瑾瑜不再追问,也重新闭上眼睛。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似乎已经被捅破了一角,一种无形的、紧张的张力在污浊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他们都知道了对方不简单,但都还没有撕破伪装。
列车继续前校午后时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窗外开始出现更多的丘陵和零散的防御工事影子。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日语通知,夹杂着电流噪音,听不真切,但大概意思是即将到达某个重要站点,要求乘客做好准备。
山海关快到了。
车厢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难民们不安地挪动着身体,窃窃私语。周瑾瑜也坐直了身体,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将密码本和氰化钾蜡丸在暗袋里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检查了一下刀的保险,又将“周明轩”的证件和文件放在最容易取出的地方。
他注意到,对面的“老难民”也微微调整了姿势,虽然依旧蜷缩,但身体的重心似乎移到了更适合发力的位置,那双一直藏在破袖子里的手,也稍稍露出来一点,手指的姿势……像是随时可以握住什么东西。
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一个规模庞大的车站。站台上军警林立,气氛比长春编组站更加肃杀。高高的水塔、密集的铁轨、坚固的水泥建筑,还有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这里就是“下第一关”,山海关。
列车停稳后,沉重的脚步声和严厉的日语口令立刻包围了各节车厢。这次的检查阵容空前强大:不仅有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和士兵,还有穿着不同制服的铁路警察、便衣特务,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伪满洲国军装和“华北政务委员会”警察制服的人。关内关外,日、伪多方势力在此交汇,检查也必然是层层加码。
闷罐车的铁栓被哗啦一声拉开,刺眼的阳光和更多双审视的眼睛一起投了进来。
“全部下车!接受检查!行李物品全部打开!违抗者格杀勿论!”一个戴着白袖标的日军宪兵曹长用生硬的中文吼道,语气不容置疑。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跟着其他人下车,再次排成一粒他迅速扫视了一下站台环境:检查点设在月台中间,乘客需要逐个通过一个由沙包和铁丝网构成的简易通道,接受盘问和搜查。通道尽头,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卫生兵,似乎在抽查健康状况(防止传染病或可疑伤病)。月台两端和列车顶部都有机枪阵地,戒备森严。
检查开始了,速度很慢,盘问极其详细,搜查更是近乎粗暴。很多人被反复盘问,行李被翻得底朝,稍有迟疑或答错,立刻就会被拉到一边单独关押,甚至当场拳打脚踢。
轮到周瑾瑜前面那个真正的老难民时,因为耳背答话慢了半拍,立刻被一个伪警察用枪托砸在肩膀上,老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又被拖到一边。
周瑾瑜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却绷得更紧。他知道,自己面临的考验将是前所未有的。
终于,轮到他了。
“姓名!证件!”桌子后面的一个日军少尉头也不抬地问道,旁边站着记录员和两个虎视眈眈的宪兵。
“周明轩。”周瑾瑜递上证件,同时将贸易行的公文也放在桌上。
少尉拿起证件看了看,又抬头仔细打量周瑾瑜,对照照片。这次,他看得格外久。“从哪里来?去哪里?做什么?”
周瑾瑜将早已背熟的行程目的复述一遍。
少尉一边听,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忽然打断他:“协和贸易行?你们社长叫什么?津分号的地址电话是多少?你这次押阅药品清单里,有没有盘尼西林?”
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刁钻。周瑾瑜流畅地回答了社长名字和分号地址(都是资料上的),但对于盘尼西林(青霉素),他知道这是极其稀缺的战争物资,普通贸易行很难弄到,于是谨慎地回答:“回太君,清单里主要是外科器械、纱布、磺胺粉和普通消炎药,盘尼西林太珍贵,我们行暂时没有渠道。”
少尉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又问:“你在哈尔滨住在哪里?离开时,城里情况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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