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顶针在指间冰凉而坚硬,借着车门缝隙透进的、黎明前最微弱的曙光,周瑾瑜仔细端详着它。这是一枚老式的、手工制作的银顶针,表面有繁复但已磨损的缠枝花纹,内侧光滑,边缘因长期使用而变得圆润。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氧化发暗,但绝非廉价之物。
这不是顾婉茹的东西。周瑾瑜很确定。婉茹虽然会做针线,但她用的是更轻巧的铜顶针,而且她所有的私人物品,周瑾瑜几乎都清楚。这枚银顶针的风格,更像是老一辈人,或者某些特定地域(比如江南?)妇女的旧物。
是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仔细回忆文件袋的经手过程。从松浦洋行的死信箱取出后,他一直贴身携带。唯一可能被动手脚的机会,只有两个:一是在咖啡馆,野寺夫人传递文件袋时(但当时文件袋里只有新身份文件等物,没有这个顶针,而且野寺夫人没有接触文件袋内部的机会);二是在火车站,那个神秘的铁路职员塞给他纸团时,是否有极其短暂的身体接触,足以将这样一个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入他怀中的文件袋?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那个铁路职员,身手不凡,且明显在帮他。这枚顶针,很可能是下一个接头或求助的信物。
周瑾瑜将顶针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似乎能让他更清醒。他将顶针心地藏进贴身内衣一个特制的、缝在腋下位置的暗袋里。这个地方不易被搜到,即使剧烈活动也不易掉落。
做完这些,他重新靠回麻袋上。列车在黑暗中轰隆前行,车厢摇晃,铁轨撞击声单调而催眠。但他毫无睡意。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
哈尔滨,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那个生活了四年的“家”,此刻想必已经迎来了山口或武藤的彻底搜查,甚至可能已经被贴上封条或毁于战火。那里的一仟—伪装的身份、虚假的婚姻、真实的温情、无声的斗争、还有那张被他留在秋林药房的、承载着巨大秘密和希望的验孕单——都已成为过去。
他不需要真的烧掉日记或照片,因为那些东西他从未留下过。一个顶级特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真正的“焚烧”,是在心里进行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像放映机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并“焚烧”那些必须遗忘或深埋的记忆。
他想起邻一次见到顾婉茹的情景,组织安排他们假扮夫妻。她那时还有些青涩和紧张,但眼神清澈坚定。他想起了他们为了应付可能的盘查,熬夜对“家庭背景”、“恋爱经历”等细节,一遍又一遍地演练。他想起了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听到门外异常的脚步声,两人默契地屏息凝神,手握着手,互相给予无声的勇气。他想起了她悄悄为他织补磨破的衣领,在粗茶淡饭中变着花样做出一点暖意。想起了她发现怀孕后,那混合着惊喜、担忧和无限柔情的眼神,以及最终不得不分离时,那强忍的泪水和不舍的拥抱……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它们是他四年潜伏生涯中,最真实、最柔软的部分,也是此刻最需要被“处理”的部分。他不能带着如此鲜明的情感记忆进入新的潜伏环境,那会成为弱点,成为破绽。
他在心里默念:顾婉茹已经“牺牲”。周明轩(新身份)从未有过妻子。过去的周瑾瑜,连同他的情感和牵绊,必须像投入火中的纸片一样,化为灰烬,只留下最核心的、冰冷的信念和任务。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仿佛在亲手剥离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但他必须完成。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深处那最后一点属于“周瑾瑜”的温存和波动,已经彻底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坚硬的平静。他成了真正的“星火”——孤独、微弱,但顽强,只为在更广阔的黑暗中,等待燎原的时刻。
“呜——”汽笛再次长鸣,列车开始减速。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将至。
车厢里的难民骚动起来,低声交谈着。
“到哪儿了?”
“好像是……长春外围?”
“会不会停车检查?”
“谁知道呢……”
周瑾瑜也警惕起来。长春是伪满洲国的“首都”(新京),是关东军司令部所在地,即使在此刻苏军进攻、局势混乱的情况下,这里的盘查也只会更严。而且,山口和武藤很可能通过铁路电话,将他的特征通报给前方车站。
列车缓缓驶入一个看起来像是编组站的地方,并没有进入长春主站台。但月台上依然有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和宪兵巡逻,气氛紧张。
列车停稳后不久,沉重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喝声再次由远及近。检查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仅仅是士兵,还有两个穿着便衣、眼神锐利的家伙,一看就是特务。他们挨个车厢检查,比在哈尔滨时更加仔细,不仅查证件,还反复盘问行程细节、工作内容,甚至要求背诵所谓的“公司”地址和电话。
周瑾瑜的心提了起来。他的证件和辞在哈尔滨勉强过关,在这里能否再次蒙混过去?尤其是面对可能有备而来的特务。
很快,检查到了他们这节闷罐车。铁栓被拉开,刺眼的阳光和手电光一起照了进来。
“全部下车!排队站好!”便衣特务用生硬的中文命令道。
周瑾瑜跟着其他难民慢慢下车,在车厢旁排成一粒清晨的空气寒冷而清新,但月台上的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两个特务开始挨个检查。他们果然问得非常详细,对周瑾瑜“协和贸易行经理”的身份尤其感兴趣。
“周明轩?去津做什么?”一个瘦高个特务盯着他的眼睛。
“押运一批医疗器械和药品,这是社长手令和货单。”周瑾瑜递上文件,语气平稳。
“协和贸易行在长春有分号吗?地址在哪?经理叫什么?”另一个矮胖特务突然插话,问题刁钻。
周瑾瑜早有准备,流利地报出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常见的日本经理名字(这些信息都在组织提供的背景资料里)。但他注意到,那个瘦高个特务的目光,不时扫向他的双手、脖颈和耳后,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征——也许是山口或武藤提供的关于“周瑾瑜”的体貌细节!
“把手伸出来。”瘦高个突然。
周瑾瑜依言伸出双手。他的手因为长期的潜伏生活,既有拿笔的薄茧,也有偶尔干粗活留下的痕迹,总体还算符合一个“商人”的设定。但特务看得很仔细,似乎在寻找某种特定的疤痕或印记(周瑾瑜确实在左手虎口有一道很的旧疤,是早年训练留下的)。
“转过去。”特务又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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