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团上的“西货场,煤车,十分钟后”像一道无声的指令,又像一道催命符。周瑾瑜站在火车站东侧喧嚣混乱的人群边缘,感觉怀表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十分钟,从东侧入口到西货场,还要穿过可能存在的封锁线和混乱区域,时间极其紧迫。
客运入口检查森严,山口和武藤的威胁如芒在背,那个“知名不具”的示警者提供的西货场线索,虽然突兀,却成了眼下唯一看似可行的出路。是组织安排的备用方案?还是那位神秘朋友的进一步帮助?抑或是敌人更狡猾的陷阱?
没有时间细想了。周瑾瑜迅速做出决断:去西货场!与其在客运入口冒着身份被严查甚至被山口武藤当场识破的风险,不如赌一把这个未知的指令。至少,西货场更偏僻,更混乱,也意味着更多的变数和可能的逃脱机会。
他立刻转身,逆着涌向客运入口的人流,贴着车站建筑的阴影,快速向西侧移动。车站西面是货运区,高大的仓库、堆积如山的货物、纵横交错的铁轨,空气中弥漫着煤灰、机油和货物霉变混合的复杂气味。这里的守卫相对客运区要少一些,但也更加警惕,因为这里堆积着日军撤退前急于运走的战略物资和掠夺来的财物。
周瑾瑜按照记忆中的车站布局和手中简易地图的提示,避开主要的通道和岗哨,专挑货堆和车厢之间的缝隙穿校他动作敏捷,像一只在钢铁丛林间潜行的猫,充分利用每一个视觉死角。途中,他两次差点被巡逻的日本兵发现,都及时躲进了空货箱或车厢底下。
当他终于接近西货场那片相对开阔的装车区域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分钟。他躲在一堆用帆布盖着的木箱后面,心地探出头观察。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所谓的“煤车”,并不是他预想中那种普通的、敞篷的运煤货车,而是几列停在备用铁轨上的、看起来颇为陈旧的货运列车。其中一列车的中部,有几节车厢确实是运煤的敞车,黑乎乎的煤堆得像山一样。但关键是,这几节煤车前后连接的车厢,却都是闷罐车(封闭的货运车厢),而且车厢门口有日本兵持枪守卫!更远处,还有一些平板车上固定着用帆布蒙着的、疑似火炮或车辆的轮廓。
这不是普通的货运列车,更像是日军调配的、混合装载物资和可能还有人员的军列!混上这样的车,风险极高。
那个铁路职员指的到底是哪一节“煤车”?是那几节敞开的运煤车?还是指这整列混合列车?如果是敞车,虽然容易爬上去,但暴露在外的风险太大,一旦发车,寒风和煤灰就能要人命,也极易被沿途哨卡发现。如果是闷罐车,怎么进去?守卫怎么办?
周瑾瑜的目光快速扫视着整列车。突然,他注意到在倒数第二节闷罐车的门口,那个之前塞给他纸团的铁路职员,正背对着他,似乎在和守卫的日本兵着什么,还递过去一支烟。日本兵接过烟,态度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转身走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点烟。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铁路职员极其隐蔽地、快速地向周瑾瑜藏身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指了指那节闷罐车敞开的车门缝隙。
机会!只有几秒钟!
周瑾瑜没有任何犹豫,像离弦之箭般从木箱后窜出,利用煤车和旁边车厢形成的阴影,压低身体,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节闷罐车。他的心跳如擂鼓,但脚步却异常轻快稳定。十几米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被发现和射杀的风险。
就在他即将冲到车门口时,那个点烟的日本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猛地转过头来!周瑾瑜已经来不及刹车或躲闪,他只能硬着头皮,在对方惊愕的目光尚未聚焦的刹那,猛地跃起,双手扒住冰冷的车门边缘,腰腹用力,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鱼,无声地钻进了闷罐车内那片浓重的黑暗之郑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时,日本兵疑惑地“嗯?”了一声,端着枪走了过来,用手电筒朝车门里照了照。闷罐车里堆着一些麻袋和木箱,散发着谷物和尘土的味道,角落里似乎蜷缩着几个黑影,在手电光下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呻吟。日本兵皱了皱眉,没发现什么特别异常(周瑾瑜已经迅速滚到了麻袋堆后面),骂了一句“八嘎”,又回到了原位。
周瑾瑜趴在冰冷的、满是灰尘的车厢地板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成功了!暂时安全了!
他慢慢坐起身,适应着车厢内的黑暗。这里并非空无一人。除了他,角落里还蜷缩着四五个人影,看衣着像是中国苦力或逃难的平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麻木。他们对于周瑾瑜的突然闯入,只是木然地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仿佛对一切都已漠不关心。这倒是个很好的掩护。
车厢里空气污浊,弥漫着汗味、霉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车门被从外面挂上了铁栓,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周瑾瑜靠在麻袋上,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他能听到远处客运区传来的嘈杂,近处日本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还有更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炮声——苏军的总攻,真的开始了。
列车似乎还没有要开动的迹象。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周瑾瑜检查了一下怀里的物品:新身份文件、钱、密码本、刀、氰化钾、那盒仁丹,还有那个装着瓷片的文件袋,都还在。他稍稍安心。
大约过了一个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日语口令声。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靠近,铁栓被哗啦一声拉开,刺眼的手电光柱扫了进来。
“都出来!检查!快点!”粗暴的日语吼叫着。
车厢里的几个难民惊恐地缩成一团。周瑾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也跟着其他人一起,低着头,慢慢挪向车门。
车门外站着四五个日本兵,为首的是一个曹长(上士),脸色阴沉。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其中一个,正是那个塞纸团的职员!他此刻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板。
“一个一个下来!出示证件!行李打开!”曹长命令道。
周瑾瑜排在中间。他前面两个难民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证件,只有破烂的“良民证”,被日本兵粗暴地翻看后,又搜了身,才被赶到一边蹲下。轮到周瑾瑜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那份“周明轩”的证件,递了过去,同时用带着点东北口音的日语道:“太君,我是哈尔滨协和贸易行的,奉命去津押运一批货物。”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又不卑不亢。
曹长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用手电照了照周瑾瑜的脸,对比照片。照片是稍早时候拍的,有些差异,但大致轮廓符合。
“协和贸易行?去津?”曹长眯起眼睛,“现在去津?有什么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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