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的地下审讯室，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木头的霉味，还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周瑾瑜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桌子。他没有被戴手铐，但门口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宪兵。这更像是一种“保护性”或“隔离性”的问询，而非正式的逮捕审讯，但其中的压力和审视意味，丝毫不减。
清水一郎没有立刻出现。这是一种心理战术，让被问询者在等待中积累焦虑，消耗意志。周瑾瑜垂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悲伤，又带着一丝被无端怀疑的麻木和抵触。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得刺耳。
大约过了半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清水一郎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便服，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脸上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阴沉。他在周瑾瑜对面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周少佐，久等了。”清水一郎的声音平淡，“例行程序，希望你能理解。毕竟，尊夫饶事情，发生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间和地点。”
周瑾瑜缓缓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似乎更多了，眼神空洞而疲惫：“清水课长，迎…有新的消息吗？废墟下面……找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抱希望的期待。
清水一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现场照片和初步的勘查报告。“现场清理还在进行，目前只发现了一些……残骸。法医正在鉴定。”他顿了顿，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周瑾瑜面前。照片上是那几件“遗物”的特写，在专业相机的镜头下，烧焦的痕迹、血迹、发丝的细节更加清晰。
“周少佐，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昨傍晚到今凌晨，你和尊夫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有没有过要去哪里，或者见什么人？”
周瑾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移开，似乎不忍多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的样子：“昨……昨晚饭后，我们还在一起。她情绪不太好，心里慌，睡不着。可能是因为最近的局势……苏联人宣战，城里乱糟糟的。我安慰了她几句，后来……我接到司令部一个临时会议通知，大概晚上九点多离开的家。走的时候，她还在客厅坐着，想一个人静静。”
“会议？什么会议？在哪里？持续到几点？”清水一郎追问，语速平缓但问题密集。
“是关于南岗区几个重要仓库加强警戒的协调会，在关东军司令部第三会议室。大概开到凌晨一点左右才结束。散会后，我直接回了家。”周瑾瑜回答得很流利，时间、地点、事由都符合他身份可能参与的活动。
“回家后呢？尊夫人还在吗？”
“我到家大概凌晨一点半。家里灯是黑的，我以为她睡了。去卧室看了，床上没人。我以为她在书房或者别的房间，找了一圈，都没人。她的外套和平时出门常穿的鞋子不见了。”周瑾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悔和痛苦，“我当时……我当时以为她可能是心里烦闷，出去走走散心，或者去找哪个相熟的太太话了。最近她和野寺夫人走得比较近……我也没太在意，加上自己也累了，就……就先睡了。想着早上她应该就回来了。谁知道……谁知道会出这种事！”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咯咯作响，脸上满是悔恨。
“野寺夫人？”清水一郎捕捉到这个名字，“她们最近经常来往？”
“是的，野寺夫人喜欢中国刺绣，婉茹教过她几次，一来二去就熟了。最近局势紧张，野寺夫人好像也很不安，婉茹去陪她过几次话。”周瑾瑜回答得很自然，这确实是顾婉茹之前为了获取情报和掩护而建立的社交关系之一，经得起调查。
清水一郎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换了个方向：“那么，关于‘松茂洋携，尊夫人以前提起过吗？或者，你们有没有和这家洋行打过交道？比如买卖东西？”
周瑾瑜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樱我知道这家洋行，是替军方采购物资的，但我和婉茹从未去过，也没听她提起过。我们家日常采买，一般都是去秋林公司或者中央大街的几家老字号，或者让佣人去市场。婉茹对政治和生意上的事，向来不太关心。”
清水一郎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关于顾婉茹日常习惯、社交圈、近期购买物品等细节问题。周瑾瑜的回答大多中规中矩，偶尔表现出对妻子某些细节记忆的模糊（符合一个忙碌军官对家庭琐事可能的不甚留意），整体上没有明显的矛盾和漏洞。
问询持续了将近一个时。清水一郎的问题看似散乱，实则环环相扣，试图在周瑾瑜的叙述中寻找时间线上的矛盾点，或者与爆炸案、顾婉茹行踪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但周瑾瑜始终保持着那种悲伤、疲惫、配合但又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压抑情绪，回答得谨慎而合乎逻辑。
就在问询似乎要陷入僵局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特务探头进来，对清水一郎使了个眼色。
清水一郎起身：“周少佐，请稍等。”他走出审讯室，轻轻带上门。
门外，是他的得力手下岛田。岛田压低声音汇报：“课长，搜查住所的人回来了。”
“怎么样？”清水一郎立刻问。
“仔细搜查过了，包括卧室、书房、客厅、厨房、储藏室，甚至花板和地板都敲打过。没有发现明显的暗格或夹层。”岛田语速很快，“顾婉茹的衣物、首饰、化妆品等个人物品，大部分都在。但根据佣人和周瑾瑜之前偶尔提及的情况对比，少了几件贴身的换洗衣物、一双半旧的皮鞋、一把她常用的牛角梳，还有几样简单的洗漱用品。看起来像是临时出门带走的量。”
“有没有烧毁文件的痕迹？或者异常的纸张灰烬？”
“厨房的灶膛和书房的火盆里都有近期烧过东西的灰烬，但已经彻底烧毁，无法辨认。佣人，周瑾瑜和顾婉茹偶尔会烧掉一些废纸和旧信件，这不算特别异常。”
“邻居和门房呢？”
“门房昨晚大概九点后看到周瑾瑜坐车离开，之后没注意顾婉茹是否外出。邻居们都没听到什么特别动静，最近人心惶惶，晚上都睡得早。”
清水一郎沉吟着。衣物少量缺失，像是短期外出；有烧东西的痕迹，但理由可以解释。没有发现明显的、与“撤离”或“假死”计划直接相关的证据。这结果，既不能证明周瑾瑜有问题，也不能完全洗清他的嫌疑。太“干净”了，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法医那边呢？”清水一郎又问。
“血型初步检验结果出来了。”岛田的声音更低了些，“现场手帕和发卡上的血迹，是o型。从周家顾婉茹梳妆台上找到的梳子，上面残留的几根头发，经过初步处理，也检验了血型，同样是o型。”
血型吻合。这似乎增加了“遗物”属于顾婉茹的可能性。但清水一郎知道，o型血是最常见的血型之一，仅凭这个，远不能作为确凿证据。
“那缕头发呢？除了血型，有没有其他发现？比如发质微观结构对比？”清水一郎追问。这个时代还没有dNA技术，但对头发在显微镜下的形态结构进行粗略比对是可能的。
“法医，从现场头发和周家梳子上取得的头发样本，在显微镜下观察，直径、髓质形态、鳞片结构等特征，相似度很高。但是……”岛田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法医也提到，这种相似度，在同一个人不同时间、甚至不同人种之间，也可能出现。不能作为同一认定的绝对依据。而且，现场那缕头发……根部非常整齐，几乎没有毛囊组织残留，像是……被剪下来的，而不是在爆炸中扯断的。”
剪下来的！
清水一郎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点燃的鬼火。果然！那头发果然有问题！是提前准备好的！这几乎坐实了“遗物”是人为布置的！
“还有，”岛田继续汇报，“派去搜查地下管道出口附近的队报告，在距离出口约三百米的一处废弃砖窑里，发现了近期有人停留的痕迹，有脚印和坐卧的压痕，还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点……这个。”他递过来一个纸包。
清水一郎打开纸包，里面是几根深灰色的、质地粗糙的羊毛纤维，看起来像是从什么织物上刮蹭下来的。
“这是什么？”
“不清楚，像是旧毛衣上的。已经送去给鉴识课看看，能不能判断大概的材质和颜色。另外，在砖窑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有早起拾粪的老农，刚蒙蒙亮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穿着破旧、脸上脏兮兮的女人，慌慌张张地从野地里往铁路那边跑，样子有点像逃难的，但跑得很快，他没看清具体模样。”
深灰色羊毛纤维？慌慌张张往铁路跑的女人？
清水一郎的脑海中，瞬间将这几条线索串联起来：刻意布置的爆炸现场“遗物”（尤其是被剪下的头发）——少量衣物缺失、有烧毁痕迹但无直接证据的住所——地下管道出口附近有人活动痕迹（煤油灯）——废弃砖窑的停留点和奇怪的灰色羊毛纤维——目击到形迹可疑、往铁路方向跑的女人……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妻子意外死于爆炸”的现场！这更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撤离路线！爆炸是障眼法，地下管道是逃离路径，铁路……可能是接应或下一步转移的方向！
那个女人……很可能就是顾婉茹！她还活着！正在逃跑！
而周瑾瑜……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被迫配合，还是主导者？或者，他根本不知情？
不，他不可能不知情。那些“遗物”的布置，住所痕迹的清理，都需要内部配合。周瑾瑜那完美的悲恸表演……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情绪的爆发和转折，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用来引导调查方向，拖延时间！
清水一郎感到一阵冰冷的兴奋和愤怒交织的战栗。他几乎可以确定，顾婉茹没死，周瑾瑜在演戏！但是，他还没有直接的、能立刻钉死周瑾瑜的证据。血型吻合，住所搜查无果，目击者的描述模糊，羊毛纤维的来源不明……这些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更无法撼动周瑾瑜一个少佐军官的地位，尤其是在目前混乱的局势下。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需要顾婉茹这个人！
只要抓住正在逃跑的顾婉茹，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周瑾瑜的戏也就演到头了！
时间！关键是时间！顾婉茹已经跑了一段时间了，必须立刻封锁相关铁路线，加大搜索力度！
清水一郎迅速做出决断。他转身，重新推开审讯室的门。
周瑾瑜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疲惫而空洞：“清水课长，问完了吗？我可以回家了吗？我想……再去现场看看。”
清水一郎走到桌前，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瑾瑜，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审视、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周少佐，”清水一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刚才得到一些……有趣的报告。我想，关于尊夫饶下落，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来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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