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大尉。”周瑾瑜的声音在电话听筒里响起，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下级军官接到上级部门电话时应有的恭谨和一丝疑惑，“请问有什么指示？”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清水直接打电话到公寓，这本身就极不寻常。特高课有事找他，通常是通过司令部值班室转达，或者派宪兵直接上门。这种私如话联系，要么意味着事情紧急且敏感，要么……意味着清水已经不再顾忌常规程序，准备采取更直接的行动。
电话那头，清水一郎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冰冷的质感，像是一条蛇在缓缓吐信：“周少佐，打扰了。关于野寺少佐不幸身亡的事情，想必你已经听了。”
果然是这件事。周瑾瑜心中警惕更甚，语气则适时地流露出沉重和一丝震惊后的余悸：“是的，大尉，中午在司令部听到了一些消息……实在令人震惊和痛心。野寺君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表现出同僚的惋惜和对“自杀”原因的不解。
“具体原因还在调查郑”清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野寺少佐生前负责的工作涉及重要军务，他的突然离世，留下了一些需要厘清的问题。尤其是他近期经手的一些文件和事务交接。”
周瑾瑜的心微微一提。来了，切入正题了。
“我明白。”周瑾瑜应道，“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或者提供我所知道的情况，我一定尽力。”
“周少佐的态度很好。”清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事实上，确实需要你的协助。野寺少佐在……出事前，最后一项经手的重要工作，就是那份满洲里方向的物资调配清单。而你，是他在那份清单上标注的、需要协助核对的运输协调负责人。”
周瑾瑜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但声音依旧稳定：“是的，大尉。昨下午我接到通知，去后勤课核对了那份清单，并提出了一些关于运输时间和燃料配额方面的技术性意见。我已经将意见反馈给后勤课的曹长了。”
“我知道。”清水，“我看过你的意见记录。很专业，考虑得很周全。”他话锋一转，“不过，野寺少佐在清单的某些原始草稿上，留下了一些……私人性质的备注和计算草稿。这些草稿和他最终提交的正式清单之间，存在一些微妙的差异。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些差异是正常的修订过程，还是……另有原因。”
周瑾瑜的背脊窜过一丝寒意。野寺的草稿？私人备注？差异？清水这是在暗示，野寺可能私下对布防图（或者其衍生的后勤需求）进行过某种修改或记录，而这些记录可能与正式版本不同？他想用这个来试探自己是否了解“内情”？
“大尉，关于清单的具体内容，我只看到了后勤课提供的正式版本。”周瑾瑜谨慎地回答，“野寺少佐的私人草稿和备注，我并不知情。我的工作仅限于从运输可行性角度提供建议。”
“当然，我理解。”清水的声音依旧平缓，“但作为最后与他有过工作接触的同僚之一，并且你的意见也确实被部分采纳，我们认为，你有必要协助我们，厘清这些技术细节。这既是对野寺少佐工作的一个总结，也是为了确保后续防务工作的严谨性。”
“大尉的意思是……”周瑾瑜问。
“明上午九点，请到特高课办公室来一趟。”清水出了最终目的，“带上你关于那份清单的所有笔记和计算草稿。我们需要当面核对一些数据，并请你对一些运输节点的安排做出更详细的明。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工作问询，周少佐不必紧张。”
明上午九点，特高课办公室。当面核对。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冰，砸在周瑾瑜的心上。这绝不是简单的“例行工作问询”。特高课的办公室，那是多少人进去就再也没能出来的地方。清水要他带上“所有笔记和计算草稿”，这本身就是一种搜查和验证。清水想看看，他在核对清单时，是否留下了任何可能暴露他“额外知识”的痕迹——比如，对某些地名的下意识标注，对某些部队人数的额外计算等等。
而且，“当面核对”，意味着他将直接面对清水一郎，在特高课的地盘上。那里是清水的主场，有无数种方法施加压力、观察微表情、设置语言陷阱。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邀请，但他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以“协助调查野寺案件”为名，合情合理。如果拒绝，反而显得心虚。
电光石火间，周瑾瑜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表现出丝毫犹豫或抗拒。
“明白了，清水大尉。”周瑾瑜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积极配合的意味，“明上午九点，我会准时携带相关资料前往特高课办公室，配合调查。”
“很好。”清水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语气未变，“那么，明见，周少佐。”
“明见，大尉。”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周瑾瑜缓缓放下听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顾婉茹一直屏息凝神地站在书房门口，将周瑾瑜的应答听得清清楚楚。当听到“特高课办公室”、“明上午九点”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快步走到周瑾瑜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他让你去特高课？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是陷阱！你不能去！”
周瑾瑜转过头，看着顾婉茹惊恐的眼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是陷阱，也是试探。他还没有确凿证据，否则来的就不是电话，而是宪兵了。”他拉着顾婉茹回到书房，关上门。
“但他让你去特高课！那是他的地盘！他一定有准备！”顾婉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野寺刚死在那里！他是不是想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你？那些‘私人草稿’、‘差异’，都是他编出来引你上钩的！”
“很有可能。”周瑾瑜反而显得异常冷静，他走到书桌前，开始整理自己昨核对清单时用的笔记本和几张演算草纸。“但正因为是试探，我才必须去。如果不去，就等于告诉他我心里有鬼，他会立刻采取更激烈的行动，我们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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