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茹接过布料包和收据，点零头，转身离开柜台。她的步伐依然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腿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酸。
她没有立刻离开百货公司，而是又去了一楼的化妆品柜台，随意看了看新到的法国香水，还买了一喊双妹”牌雪花膏——这都是“周夫人”这个角色该有的行为。她要确保自己这次出门，看起来就是一次纯粹的购物行程。
在百货公司里又逗留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才提着不多的“战利品”，走出了“松阪屋”的大门。
接下来，是“第二地点”。
“第二地点”不在百货公司附近，而是在城市另一赌“东亚图书馆”。那是一座由日本人管理的、对公众开放的图书馆，藏书以日文和中文为主，平时有不少学生和职员前去阅览。选择这里作为交接点，是因为人流相对固定但又不算密集，环境安静，便于观察，而且有合理的停留理由——看书。
顾婉茹叫了另一辆人力车，霖址。车夫拉着她，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朝着图书馆方向而去。
她的神经再次绷紧。从“松阪屋”到“东亚图书馆”，这段路程不短，是跟踪监视的绝佳路段。她必须确认自己没有被盯上。
她假装欣赏街景，不时透过手提包上的镜子观察后方。没有发现明显尾随的车辆。但她不敢掉以轻心，特高课的人可能伪装得很好。
到了图书馆，这是一栋灰色的西式三层楼，门口挂着牌子。顾婉茹付了车钱，拎着布料包和手提包，走了进去。
一楼是阅览大厅，摆放着长长的桌子和椅子，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安静地看书看报。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顾婉茹没有停留，直接走上二楼。二楼是期刊阅览室和一部分开架书库，人更少一些。
按照约定，她需要去二楼西侧靠窗的第三个书架，那里是“地理与历史”分类区。她走到那个书架前，假装浏览书脊上的书名。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书架，最后停留在了一本厚厚的、书脊有些破损的《满洲地方志》上。
她伸出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书很沉。她翻开封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和粗糙的地图插页。她快速翻动着书页，当翻到大约中间位置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点异样——有一页纸的厚度似乎不太对。
她心地捻开那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非常薄的半透明棉纸。纸上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行字，不是日文，也不是中文，而是一种她认识的、但极少使用的密码符号。
她的心猛地一跳，迅速扫了一眼那几行符号，将它们强行记在脑子里。然后，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张棉纸重新夹回书页，合上书，将书放回了原位。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她甚至没有把书完全抽出来，只是站在书架前完成。旁边不远处有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先生正在看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信息拿到了。这是“信鸽”渠道的最终确认和指令。那几行密码符号，翻译过来的意思应该是：“情报安全，渠道畅通。原地待命，准备接收撤离指令。保持静默。”
成功了！情报不仅安全送达，而且上级已经确认，并开始为他们筹划下一步——很可能是顾婉茹的撤离！
一股热流冲上顾婉茹的眼眶，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的激动。多年的潜伏，无数的危险，昨夜的通宵达旦和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阶段性的、坚实的成果。这份用生命换来的布防图，真的送出去了！它将会变成子弹，变成炮火，变成反击的力量，去打击那些侵略者！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任务还没有完全结束。指令是“原地待命，准备接收撤离指令”。这意味着她还需要等待，等待上级安排好安全的撤离路线和身份。而周瑾瑜……指令里没有提到他。他很可能还需要留下。
喜悦稍稍褪去，现实的沉重再次压上心头。但她现在没时间伤福她必须立刻离开图书馆，返回公寓，将这个好消息和指令告诉周瑾瑜。
顾婉茹又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随意抽出一本无关的书翻了翻，然后才将书放回，转身下楼。走出图书馆时，她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警惕。
回程的人力车上，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城市，这个她以虚假身份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或许很快就要再见了。那些熟悉的店铺、街道、甚至令人厌恶的日军岗哨，此刻都蒙上了一种复杂的光晕。
安全回到公寓，她反锁好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成功了，第一步，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她走到书房，周瑾瑜还没有回来。她坐下来，拿出纸笔，凭着记忆，将那张棉纸上的密码符号尽可能准确地默写下来。然后，她从一个隐藏的暗格里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唐诗三百首》——这是他们的密码本之一——开始对照着进行破译。
破译出来的文字，与她记忆和理解的一致：“情报安全，渠道畅通。原地待命，准备接收撤离指令。保持静默。”
她将破译后的纸条心地烧掉，灰烬倒进马桶冲走。然后，她坐在那里，等待着周瑾瑜回来。她要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也要一起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注定的分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中午十二点。周瑾瑜平时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中午会回来吃饭。
十二点半，周瑾瑜没有回来。
一点钟，门口依然没有动静。
顾婉茹开始有些不安。司令部中午休息时间有限，周瑾瑜很少不打招呼就晚归这么久。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街道。一切如常。
就在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时，公寓的门，终于被钥匙打开了。
周瑾瑜走了进来，脸色是顾婉茹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有一丝苍白。他脱下外套，动作有些迟缓。
“瑾瑜？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晚？”顾婉茹迎上去，急切地问，“是不是司令部……”
周瑾瑜抬起头，看着顾婉茹，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疲惫，有沉重，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决绝。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野寺少佐……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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