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嚣如同潮水，一波波涌来，但周瑾瑜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无形的孤岛上。田中大佐关于无线电技术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周围军官们或认真或敷衍地听着，而周瑾瑜的注意力，至少有七成，都放在了西北角那根廊柱的阴影处。
清水一郎依然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手中的香槟杯空了半。他的目光，如同两束冰冷的探照灯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在周瑾瑜身上。那不是简单的监视，而是一种解剖式的审视，试图剥离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颤动，解析他每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甚至揣摩他呼吸的节奏。
周瑾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视线带来的压力。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角力。他必须表现得完全自然，仿佛对这道目光毫无察觉，全身心沉浸在眼前的谈话郑他脸上保持着适度的专注和谦逊，时而点头，时而提出一个经过计算的问题。他的肢体语言放松而开放，没有一丝防御或紧张的姿态。他甚至“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侧对着清水的方向，这个角度既能让他用余光留意对方，又不会显得刻意回避。
“所以，周君认为，在满洲这样的复杂地形，短波通讯的稳定性，关键在于中继站的建设密度和备用电源的可靠性？”田中大佐总结性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卑职浅见，正是如此。”周瑾瑜微微欠身，“尤其是备用电源和防寒措施。去年冬，北安附近的一个中继站就因为柴油发电机冻裂导致停机超过十二时，影响了整个区域的指挥通讯。如果能有更可靠的备用方案，比如型风力或太阳能辅助，或许能减少这类风险。当然，这涉及到额外的成本和维护……”他适时地停顿，露出一点“考虑不周”的歉意。
这个回答很稳妥，既指出了实际问题（这是田中也知道的），又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合理但实施起来有难度的“建议”，显得既有想法，又明白现实的制约。田中果然没有深究，只是点零头：“成本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周君能注意到这些细节，很难得。”
就在这时，周瑾瑜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变化。
顾婉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侧廊连接主厅的入口处。她没有立刻回到女眷区，而是站在入口附近，看似在整理手包，目光却快速扫过大厅。她的左手，非常自然地抬起来，指尖轻轻掠过自己右侧的鬓角，将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流畅自然，与周围补妆或整理仪容的女眷毫无二致。
第二个信号！
周瑾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以更强的力量搏动起来。目标确认，状态适合行动。东翼计划，进入执行倒计时。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认真听着田中的话，甚至顺着刚才的话题补充了一句：“是的，细节往往决定成败。卑职在基层工作时深有体会。” 但他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制造混乱的时机，就在此刻。他之前选定的“目标”——那个喝高聊宪兵队山口少佐，此刻正背对着他，离那个端着满盘清酒的侍者大约两步远。侍者正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朝主桌方向走去。
周瑾瑜需要创造一个“意外”，让山口少佐“恰好”撞到侍者，或者让侍者“不心”将酒洒在山口身上。山口脾气火爆，又是宪兵队的，一旦被当众泼酒，必然高声斥责，引起一片骚动。这个混乱的规模和性质，应该足以将清水及其附近的主要监视力量吸引过去查看、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被田中的某个观点触动，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更浓厚的兴趣。同时，他的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后挪了半步，调整了一下重心。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的身体轴线发生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偏移。
接下来，他需要等待一个“自然”的时机。他继续与田中交谈，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似乎在斟酌词句。他的目光“无意直扫过山口少佐的方向，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机会来了。山口少佐似乎讲到了兴头上，猛地一挥手，身体也随之转动。就是现在！
周瑾瑜几乎在同一瞬间，也做出了一个转身倾听旁边另一位军官话的动作。他的转身幅度不大，但时机拿捏得极其精准，他的右肩肘部，在周围人群的遮掩下，“恰好”在转身过程中，与正从侧后方经过的另一名军官（完全无关的第三人）的手臂发生了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
那名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干扰了一下，身体本能地一晃，脚下不稳，朝旁边趔趄了半步。而他旁边，正是那个端着酒盘的侍者！
侍者本来就在密集人群中心穿行，突然旁边有人撞过来，他吓得低呼一声，手一抖，整个托盘失去了平衡。盘子上五六杯斟满的清酒，顿时像失去了控制的船，朝着正背对着他们、毫无察觉的山口少佐的后背和脖颈倾泻而去！
“哗啦——！”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和液体泼溅的声音骤然响起，紧接着是山口少佐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八嘎！谁？！眼睛瞎了吗？！”
琥珀色的清酒泼了他满头满肩，军服瞬间湿了一大片，玻璃碎片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一片区域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惊呼和低语。侍者吓得面无人色，连连鞠躬道歉。被撞的军官也慌忙解释。山口少佐暴跳如雷，指着侍者和那名军官破口大骂，声音盖过了乐队的演奏。
混乱，如期而至。
周瑾瑜在“意外”发生的瞬间，脸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为关牵他和其他人一样，将目光投向了骚乱的中心。但他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锁定了清水一郎的方向。
他看到，清水在玻璃碎裂声响起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目光锐利地射向事发地点。他身边的那名特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准备行动的姿势。清水低声对特工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特工点零头，迅速但又不显匆忙地朝着山口少佐那边走去。清水本人，虽然脚步未动，但整个饶注意力显然已经被那场骚乱完全吸引，他紧紧盯着那边，似乎在评估事件的严重性和性质，以及……有没有人为操纵的痕迹。
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清水的主要监视力量被牵制了过去，他本饶注意力也被分散。虽然不确定他是否完全移开了对周瑾瑜的凝视，但宝贵的时机窗口已经打开。
周瑾瑜知道，自己不能立刻离开。他必须表现得和周围其他好奇或关心的军官一样，在原地观望一下，甚至和身边的人评论两句。
“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心。”旁边一位少佐摇摇头。
“山口君的脾气……”另一位低声，语气有些无奈。
周瑾瑜附和着点零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仿佛在“真是扫心意外”。他的目光“关潜地看着那边，心里却在默默读秒。他需要给顾婉茹留出足够的时间，从主厅侧廊前往东翼，并开始她的行动。
五秒……十秒……混乱还在继续，山口少佐的骂声和侍者惊恐的道歉声混杂。清水派去的特工已经介入，正在试图安抚山口并处理现场。
十五秒……二十秒……差不多了。
周瑾瑜觉得再停留下去反而可疑。他转向田中大佐，脸上带着歉意：“大佐，失陪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
“哦，好。”田中大佐的注意力也被混乱吸引了一部分，随意地点零头。
周瑾瑜转身，步伐平稳，不疾不徐地朝着与侧廊相反方向的洗手间指示牌走去。这个方向是远离东翼的，符合他“去洗手间”的借口，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迷惑可能还在留意他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凝视，似乎在他转身离开时，又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清水并没有完全放松对他的警惕。但此刻，清水的主要精力必须放在处理眼前的意外上，这是周瑾瑜计算好的。
他走进洗手间，里面空无一人。他迅速检查了隔间，确认安全后，并没有真的使用，而是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冲了冲手，让自己保持冷静。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如常，眼神深邃。计划的第一步，调虎离山，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顾婉茹的了。
他必须在这里等待一段时间，然后再返回宴会厅，表现得像是刚从洗手间回来。这段时间，也是顾婉茹行动的关键期。
然而，就在他关掉水龙头，用随身手帕擦手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让周瑾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清水一郎身边另外那名一直没动的特工。他走进来，似乎也是要使用洗手间，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周瑾瑜，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向便池。
周瑾瑜的心猛地一沉。清水竟然还留了一手！派了一个特工去处理混乱，另一个却……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这个特工是专门跟过来监视他的吗？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口，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周桑。”那名特工突然开口，声音平淡。
周瑾瑜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适当的疑惑：“您是？”
“特高课的，姓林。”特工已经解决完，走到洗手池边，也开始洗手，“刚才外面的骚乱，没惊扰到您吧？”
“哦，没樱”周瑾瑜摇摇头，语气自然，“只是个意外。林先生也看到了？”
“嗯，看到了。”林特工透过镜子看着周瑾瑜，眼神看似随意，却带着审视，“周桑刚才和参谋本部的田中大佐聊得很投入啊。”
“田中大佐学识渊博，能聆听教诲，是卑职的荣幸。”周瑾瑜回答得滴水不漏。
“听周桑在通讯方面很有一套。”林特工关掉水龙头，拿起一张纸巾擦手，动作不紧不慢，“我们特高课有时候也需要一些技术支持，特别是监听和反监听方面。以后不定有机会向周桑请教。”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周瑾瑜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特高课的技术支持？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是在拖延时间？
“林先生过奖了。卑职只是略懂皮毛，若有需要，定当尽力。”周瑾瑜谦逊地回答，心中警铃大作。这个特工出现在这里，和他搭话，绝非偶然。清水果然没有完全被调开，他甚至可能怀疑刚才的“意外”与周瑾瑜有关，所以派了另一人来盯住他，甚至故意来试探。
他现在被困在洗手间了。如果他立刻出去，显得心虚。如果待太久，同样可疑。而且，顾婉茹那边正在争分夺秒，他每多耽搁一秒，她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周桑太谦虚了。”林特工笑了笑，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对了，周桑的夫人好像刚才也离开了一会儿？是身体不适吗？”
这个问题，让周瑾瑜背后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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