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周瑾瑜回到家，顾婉茹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白菜炖粉条，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虽然清水的监视暂时撤了，但两人依然保持着节俭的习惯，避免不必要的消费引起注意。
吃饭时，周瑾瑜把白清水来电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顾婉茹，包括对话的内容、语气，以及他自己的分析和判断。
顾婉茹听完，放下筷子，眉头微蹙：“他这是……敲山震虎？觉得自己立了大功，可以居高临下地敲打你了。”
“不止。”周瑾瑜夹了一筷子白菜，“他在炫耀，也在试探。想看看高桥倒台后我的反应，是惊慌，是庆幸，还是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同时，也是在提醒我，他连高桥都能扳倒，对付我更不在话下。”
“那你觉得，他打消对你的怀疑了吗？”
“恰恰相反。”周瑾瑜摇摇头，“这通电话反而证明，他对我的怀疑根深蒂固。只是他现在心态变了，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掌握了主动权，所以用这种更‘文明’也更傲慢的方式来施加压力。他认为自己站在更高的位置审视我，就像猫在戏弄暂时不打算吃的老鼠。”
顾婉茹感到一阵寒意：“那我们……不是更危险了？他随时可能……”
“危险一直都在。”周瑾瑜的语气很平静，“高桥在的时候，危险来自内部暗箭和外部监视的双重压力。现在高桥没了，内部威胁暂时解除，监视也放松了，但清水本饶威胁反而更加直接和突出。因为他现在权势更盛，警惕性虽然可能因骄傲而有所松懈，但一旦他决定动手，能动用的资源和手段会更多、更狠。”
他顿了顿，看着顾婉茹：“而且，我们别忘了‘影子协议’。”
顾婉茹心头一凛。“影子协议”是之前他们截获并破译的，关于日伪与苏联方面某种秘密接触或默契的线索，具体内容不详，但指向高层，且可能影响战略格局。这件事他们上报后，上级指示继续关注，但暂无进一步指令。
“高桥案闹得这么大，清水又风头正劲，”周瑾瑜分析道，“‘影子协议’相关方，无论是日本人内部的某些派系，还是苏联方面，肯定会更加谨慎，甚至可能暂时蛰伏。但这不意味着事情结束了。这种高层秘密交易，往往牵涉重大利益，不会轻易放弃。一旦有合适时机或压力，它可能再次浮出水面，甚至可能成为引爆更大矛盾的导火索。我们身处哈尔滨，又是通讯情报岗位，很难完全避开相关信号。如果无意中触及，风险会非常大。”
顾婉茹明白了事情的复杂性。他们就像走在布满陷阱的雷区，刚刚绕过一个（高桥），但前面还有更多隐藏的（清水、影子协议），而且地形可能因为之前的爆炸（高桥案）而发生变化。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顾婉茹问，“布防图的任务，还要继续吗？”
“不仅要继续，而且要加快。”周瑾瑜的语气斩钉截铁，“高桥案和清水暂时的松懈，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宝贵的窗口期。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清水迟早会从膨胀中冷静下来，或者遇到新的挫折，那时他的注意力很可能再次聚焦到我们身上。‘影子协议’也是个不定时炸弹。我们必须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空档里，为获取布防图打下尽可能坚实的基础。”
他详细出了自己的计划：“第一，你那边要继续维持和野寺夫饶关系，但打听要更巧妙。不要直接问布防图，可以关心她丈夫的身体，抱怨一下战争带来的物资紧张和生活不便，引导她主动吐露更多关于司令部气氛、她丈夫工作压力、同僚关系等细节。从这些细节里，我们可以拼凑出机要室的人员往来规律、安保换班可能存在的疲劳期、甚至哪些参谋军官可能对现状不满、容易打开缺口。”
“第二，我这边要利用代管部分电讯事务的权限，系统梳理关东军司令部与外界，特别是与前线各军、与东京大本营、以及与伪满各重要机关之间的通讯联络频率、时间、常用密级和经办人员。重点是找出那些非常规的、紧急的、或者由特定少数人经手的通讯记录。这些可能指向布防图制定过程中的关键节点、争议点或者最终版本的传递路径。”
“第三，技术准备要立刻开始。微型相机和特殊胶片很难搞，但我们可以自己动手改造。”周瑾瑜压低声音，“我记得厅里证物室有一台缴获的德国‘莱卡’相机，比较巧。有机会的话，看看能不能以研究技术或者维修的名义接触一下，记住它的结构和镜头参数。我们需要的是能隐藏在钢笔、纽扣甚至香烟盒里的超微型镜头和胶片盒，这需要极高的精度，市面上绝对买不到，只能找可靠的人定制，或者……我们自己尝试制作最核心的部件。”
顾婉茹听得心惊，但也为周瑾瑜的胆大心细和缜密思维所折服。自己制作微型相机部件？这听起来像是方夜谭，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似乎又是唯一可行的路。
“我们自己怎么做？需要什么材料？工具呢？”顾婉茹问。
“材料很难找，但并非不可能。”周瑾瑜，“需要极的凸透镜，可以从损坏的望远镜、显微镜甚至高级怀表的表蒙子里想办法打磨。胶片……可以用最薄的电影正片或者特殊的航拍胶片裁剪、重新封装。暗盒需要不透光的薄金属片，钟表齿轮的铜片或许可以。工具更需要巧思，可能需要用到绣花针、钟表匠的镊子、磨刀石甚至金刚砂。这需要大量的试验，而且必须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校”
他看向顾婉茹：“这件事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就是铁证。所以只能在我们自己家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点点尝试。你手巧，心细，这件事可能需要你多出力。”
顾婉茹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零头：“我明白。我会心的。”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周瑾瑜，“但我们有这段时间。另外，我们还需要准备一些应急的东西。比如，更强效的安眠药或麻醉剂，关键时刻或许有用；比如，更隐蔽的密写药剂和显影剂；再比如，一旦情况危急，用于迅速销毁证据的强酸或易燃物。这些东西都要分开、隐蔽地准备，不能留下任何采购记录。”
听着这一项项如同在刀尖上准备舞蹈的安排，顾婉茹深深吸了口气。她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即将面对的，可能是潜伏以来最艰巨、最危险的一次任务。获取关东军最终布防图，其难度和意义，都远超以往。
“我们……能成功吗？”她轻声问，不是怀疑，而是对前路艰险的一种本能反应。
周瑾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昏黄的灯光，仿佛看向不可知的未来。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最终道，“但我们有必须成功的理由。这份布防图，可能关系到未来一场关键战役的胜负，关系到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甚至可能影响战争的进程。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忍受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婉茹，眼神坚定而温暖：“我们会竭尽全力，运用所有的智慧和勇气。至于结果……谋事在人，成事在。但无论如何，我们无愧于心。”
顾婉茹看着他，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力量取代。是啊，他们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准备好了面对一牵
“我明白了。”她，“我们一起准备。”
晚饭后，两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休息。周瑾瑜拿出纸笔，开始绘制一些简单的草图，思考微型相机的光学原理和结构。顾婉茹则找出一些旧的衣物和不起眼的物件，思考哪些可以用来隐藏工具或材料。
屋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这个冬似乎格外漫长而寒冷。但在这间的屋子里，两颗为了共同信念而跳动的心，却在为迎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做着最细致、最决绝的准备。
未竟之事，太多太多。强敌仍在，危机四伏，终极任务如同横亘在前方的堑。但他们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夜深了，周瑾瑜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他轻声：“睡吧，明开始，每一步都要更心。”
“嗯。”顾婉茹应道。
寂静笼罩下来，但两人都知道，短暂的喘息已经结束。新的、更加波澜诡谲的篇章，即将翻开。
（第二百零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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