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虎大婚的喧嚣，犹在耳畔。
那酒意，却好似一场醒不来的旧梦，缠着乙的神魂。
晨光熹微，早朝散了。
他本想去自己那方的官署衙门里，坐上一坐。
那里的桌椅，那里的卷宗，那里的茶水，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
几日未去，也不知积了多少灰尘。
可脚步尚未迈出宫门，一个熟悉又让人心悸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然立在了身前。
大太监，张亭海。
他脸上的笑意，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分毫不差，也无半分暖意。
“赵大人，陛下有请。”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乙的心，咯噔一下，直往下沉。
他跟着张亭海，走在那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宫道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且无处着力。
御书房。
又是这御书房。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陈年书卷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次，书房里不止一人。
皇帝陛下高坐龙案之后，神情莫测。
而在那龙案之侧，竟还站着一人。
当朝首辅，顾长庚。
这位老人，是大赵国文官的魁首，是那座文林山巅最岿然不动的一块镇山石。
乙依着规矩，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像是初学的木偶。
礼毕，他被无形的气机，定在了御书房最中央。
像是一件待人估价的古玩。
顾长庚不知何时，也转过了身，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落在了乙身上。
皇帝与首辅，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这孤零零的一道身影。
皇帝终于开了金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顾爱卿，乙的事，你看当如何？”
话，是对着顾长庚的。
乙的名字，却成了那话里的题眼。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盘算着过往种种。
自己与这位首辅大人，素无深交。
往来的情分，淡薄如纸。
唯一一次算得上交集的，还是叔叔请他给自己帮忙铺路。
这位首辅大人出面，了几句公道话，算是帮了自己一把。
可在那官场之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援手。
今日，他与陛下同立于此，商讨的，却是自己的“事”。
这究竟是怎样一桩“事”？
乙的心，悬在了嗓子眼。
顾长庚缓缓向前踏出半步，那身绯色官袍，在书房的幽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陛下，按我朝祖制。”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的。
“乙既是皇家血脉……”
乙的瞳孔，猛然一缩。
“就理应入宫，成为正式的皇子，不能流落在外。”
一句话，如同一道九惊雷，在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入宫？
皇子？
那昨夜的欢声笑语，那两个老人为谁先拒绝泼富贵而争得面红耳赤的脸，婉儿那句“乙哥管够”的娇嗔。
那些他用性命去守护的温暖，难道就要被这一句冰冷的“祖制”碾得粉碎？
皇帝似乎有些迟疑，他看了一眼乙，眉头微皱。
“可是太后……”
那两个字一出口，乙心中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啊，还有太后。
那位高居慈宁宫，掌握着后宫乃至前朝部分权柄的女人，是绝不会同意的。
然而，顾长庚却像是早就料到了皇帝会有此一问。
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陛下，太后当年，只是顾及乙娘亲的出身。”
“此一时，彼一时。”
“现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乙的娘亲也已经不在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锤，精准地敲碎了乙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奢望。
顾长庚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皇帝。
“太后心中纵有芥蒂，也大不过我朝的祖宗家法。”
“她老人家，自然没有理由，对抗祖制。”
皇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
那沉默，让御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乙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绝望的擂鼓声。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
“爱卿以为，此事可行？”
这不像是在问询，更像是在寻求最后的确认，为这桩早已定下的事，盖上一个名正言顺的印章。
顾长庚的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臣以为，如若让一个皇子，流落民间而不让其认祖归宗，那才是对祖宗的不忠不孝，是对江山社稷的大不敬！”
一顶大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不忠，不孝，不敬。
在这座皇城里，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而他顾长庚，一开口，就是三个。
乙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商讨。
这分明是一场早就排演好的戏。
皇帝是主角，首辅是配角，而自己，只是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道具。
龙案之后，皇帝终于点零头。
那一下，很轻。
却仿佛一座山，轰然压在了乙的肩上。
“好。”
一个字，尘埃落定。
“那顾爱卿，就请替朕拟旨。”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认乙为朕亲生子嗣，封六皇子。”
“就用朕当年所赐姓名，赵忆。”
赵忆。
不是乙。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在临安城里，与两个老头儿相依为命，与一个叫婉儿的姑娘笑闹度日的乙了。
只有一个六皇子，赵忆。
顾长庚深深一揖。
“是，老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与乙擦肩而过，没有看他一眼，脚步沉稳地走出了御书房。
偌大的书房，又只剩下了乙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
皇帝从龙案后走了出来，站定在乙面前。
“乙。”
他竟然还叫着这个名字。
“你随朕一起，去面见太后。”
乙觉得自己成了一具提线木偶。
悬着他的线，就在那龙椅之上，在那位自称是“朕”的男人手郑
他想张口，想不。
想我不想当什么皇子，我只想当我的乙。
可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寒冬腊月的冰雪，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心中有万般不情愿，有滔的怒火与委屈。
但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眼眸注视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沉默。
也只能，沉默。
门外，张亭海那尖细却洪亮的声音，如同一根针，刺破了这死寂。
“摆驾——慈宁宫！”
皇帝的御驾缓缓启动。
乙就那么跟在后面，像一个没有魂魄的影子。
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每一步，都离昨夜那间亮着豆大灯火的屋，更远了一分。
每一步，都离那个他眷恋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红尘俗世，更远了一分。
他走向的，是慈宁宫。
他走向的，是一座名为“皇子”的，华丽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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