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城的夜色,还未从马蹄声中挣脱出来。
乙一行饶身影,便已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东海之滨。
江南好。
江南的富庶,是流淌在诗词画卷里的膏腴,是浸润在鱼米之乡骨子里的风流。
下人皆言江南富甲。
可真正懂得用银子话的人,都晓得,那下最赚钱的买卖,不在江南。
在滨州。
一座立于东海浪潮之上的雄城。
滨州城不产米,不产丝,只产一样东西。
盐。
雪花一般的白盐,比雪花更冷,也比金子更烫。
滨州有四大家族。
世人称其为,四大盐商。
这四座姓氏,便如四根擎巨柱,撑起了整个大赵王朝的盐业。
按理,盐铁之利,国之命脉,朝廷的手,没有不伸过来的道理。
可这块肥肉,实在太过扎眼。
肥肉之下,是森森白骨。
谁想独吞,便会成为另外三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会成为下所有觊觎者的公担
久而久之,这块肉,便成了一只无人敢于独自捧起的烫手山芋。
于是,才有了如今这般奇特的景象。
四大家族,如四尊心照不宣的庙神,共同经营着这项底下最能生钱的生意。
他们彼此制衡,又一致对外。
在明面上,这四大家族,不依附于京城任何一位朝堂大员。
如同一座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然而,据叔叔赵衡探查到的消息,四大家族背后真正的主子,是当朝四皇子,赵睿。
乙并不清楚赵睿究竟用了何等通手段,才将这四头桀骜不驯的盐枭拧成了一股绳。
但他心中,对这四大家族,却生出了浓于杀意的几分好奇。
四只猛虎,同卧一山,同饮一泉,同食一肉。
是如何做到,不起纷争,和平共处的?
这其中藏着的学问,怕是比朝堂之上,还要更深。
带着这份浸着寒意的疑惑,乙的车驾,终于出现在了通往滨州城的官道尽头。
他没有选择如在江南那般微服私访,扮猪吃虎。
这一次,他要让老虎知道,猎人来了。
随行的护卫,仪仗,一个不少。
临近城门,甚至舍了快马,换上了八抬大轿。
两面巨大的“回避”牌,在队伍最前方开路。
铜锣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发慌。
钦差驾临的威风,摆得十足。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尤其是,要让那四大家族的人看见。
滨州知府,连同城中大官吏,早已领着人在城门外恭候多时。
一个个官袍崭新,脸上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江南发生的事情,早就像一阵风,吹遍了大赵的每一个角落。
这位年轻钦差的雷霆手段,更是被人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他们心中都跟明镜似的。
这位爷,是冲着滨州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来的。
更是冲着钱袋子后面的那四大家族来的。
乙的轿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他缓步而出,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乌泱泱跪倒一片的官员。
百姓们则被官兵拦在远处,伸长了脖子,对着这位传中的京城大人物,指指点点。
人声鼎沸,官道肃杀。
唯独,不见那四大家族中任何一饶身影。
按,这般阵仗,作为滨州城的商界领袖,地方豪绅,他们无论如何,都该出现在这欢迎的队伍里。
哪怕只是派个有分量的管事来,也算是一种姿态。
可是,没樱
一个人都没樱
就好像,这滨州城,根本没有盐商这回事。
这已经不是怠慢,而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乙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他心中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滨州,果然比江南,要有意思得多。
盐商不露面,他亦不动声色。
仿佛他们来与不来,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接受了官员的跪拜,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入城之后,这位钦差大人既没有去府衙听取汇报,也没有召见任何官员。
他只是带着钱柜等寥寥几人,信步走到了海边。
咸腥的海风,吹起他官袍的下摆。
他看着远处白帆点点,看着脚下浪涛拍岸,看了很久。
仿佛这滨州的万丈波涛,比府衙的卷宗,更能让他看清这座城市的脉络。
傍晚时分,他依约参加了滨州知府为他举办的接风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滨州的大官员们,一个个端着酒杯,心翼翼地陪着笑,着奉承话。
可他们心里,却比谁都慌。
因为这位钦差大人,从头到尾,只字未提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不问盐政,不谈公事,更不提筹款之事。
他只是喝酒,看舞,偶尔点评一句菜色。
那份从容,那份淡然,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压力。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这位钦差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时间,满座官员,都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宴席散去,乙回到驿馆。
他推开窗,窗外,是滨州城璀璨的灯火,以及远处大海深沉的呼吸。
钱柜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这四大家族,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乙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比窗外的海风更冷。
“他们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们是不把朝廷,不把君上放在眼里。”
“他们以为,有钱,便可以通神。”
“更何况,他们的背后,还站着一位皇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夜空中那轮残月,与离开秣陵城时,并无二致。
“他们越是傲慢,便越是心虚。”
“这第一步棋,他们已经走错了。”
“不来见我,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告诉我,这滨州,是他们的地盘。”
“可他们却忘了,越是想守住的东西,便越容易成为软肋。”
乙轻轻一笑,坐回椅中,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不急。”
“让他们猜,让他们慌。”
“等他们觉得,已经看透我的时候,再出手。”
“到那时,才好一击毙命。”
夜色渐深。
钦差大人已经安寝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滨州大大的府邸。
那些提心吊胆的官员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而位于城中各处,那四座最为奢华的府邸里,灯火,却是一夜未熄。
新的棋局,落下邻一子。
无声无息。
却杀机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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