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化不开。
乙的身影，便像是这墨里更深沉的一笔。
他抬了抬手，一道无声的指令。
散在各处的阴影便如水流般，悄然汇聚于他身前。
“你们六人，走前门。”
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轻易便能刺入人心。
“动静闹大些，做足了打家劫舍的恶寇模样。”
“记住，要的是财，更是要看住里头所有的人，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只低低应了一个字。
“是。”
那声音，像是刀锋划过铁石，干脆利落。
乙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侧，落在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身上。
“老黄，剩下的人，你带着。”
“后院墙不高，翻进去，动静要。”
“他们的地窖，就是关押人质的牢笼，你们的目标，只此一处。”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
“地道里头情形不明，不可大意，更不能所有人都一头扎进去。”
“留两人在外头，守死入口，接应你们。”
老黄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闻言只是沉稳地点零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此行第一要务，是救人，不是杀人，切记速战速决。”
“人一到手，不必恋战，也不必清场。”
乙的手指，朝着巷子深处那一片更深邃的黑暗，轻轻一点。
“送上那辆马车，便算功成。”
那辆马车，静静地趴伏在阴影里，像一头敛去所有声息的沉默巨兽，只等着吞下此行的猎物。
这是王刚的手笔，一环扣着一环，早已为那位二皇子备好了金蝉脱壳的去处。
众人再次沉声应诺。
“是。”
乙向后退了一步，身形重新融入墙角的阴影。
“我在此处为你们掠阵，若无万一，我不会出手。”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老黄身上，带着一种全然的托付。
“老黄，今夜一行，看你们的了。”
“走。”
一声令下。
聚拢的影子，再次如潮水般悄然散去。
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一拨人，如夜枭扑兔，往那亮着昏黄灯笼的正门摸去。
另一拨人，则如狸猫游墙，朝着漆黑的后院沉去。
乙依旧站在巷口，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老黄带来的这批人，是神武营里用血与火喂出来的刀尖子。
每一个，都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乙对他们的本事，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
也正因这份信心，他才敢安坐于此，当一个只看结果的局外人。
自己不出手，便不会在那盘棋上，落下一枚属于自己的棋子。
不落子，便永远不会被人顺藤摸瓜，找到执棋之人。
夜，愈发深了。
风也停了，四周死寂一片。
乙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声。
咚。
咚。
像是老僧敲击木鱼，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韵律。
他整个人，仿佛都与这片黑暗融为了一体，成了夜的一部分。
时间，就在这极致的安静中，一点一滴地流淌。
约莫是燃尽一盏茶的工夫。
乙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听见了。
不是厮杀声，不是惨叫声，而是一声极轻微的、木头枢轴转动的“吱呀”声。
后院那扇紧闭的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一道缝。
一道光，如利剑般，短暂地割裂了黑暗，随即隐去。
门开了。
乙的瞳孔微微收缩，将所有的月光都吸了进去。
两条黑影，如鬼魅般，从门缝里闪身而出。
他们依旧穿着来时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警惕如鹰隼的眼睛。
在他们身后，被人半扶半架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白衣，在这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白衣之后，又跟出一人。
身形佝偻，步履间却不见丝毫老态，沉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巷口的月光，恰好能照亮那饶侧脸。
是老黄。
乙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悄然落地。
成了。
那两个黑衣人护着白衣男子，脚下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朝着马车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们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竟只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
乙依旧站在原地，如渊渟岳峙，纹丝不动。
他看见老黄快走几步，率先掀开车帘，自己先行跃上了马车。
白衣男子随即被另外两人合力托举上去，塞进了车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车帘落下。
车夫一声低喝，马鞭在空中炸开一记清脆的响。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重的滚动声，由慢及快。
那头沉默的巨兽，终于载着它的猎物，开始在暗夜里狂奔。
就在这时，前门方向，几道黑影也如青烟般飘了出来。
他们身上多了些血腥气，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像是真的满载而归。
两拨人马在巷中一处拐角短暂汇合。
借着月色，以手势飞快地交流，清点人数。
一个不少。
下一刻，人影交错，朝着四面八方散去，眨眼间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来时如鬼魅，去时如云烟。
巷子里，再一次恢复了死寂。
仿佛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救人与遁走，都只是一场被夜风吹散的梦。
乙仍旧没有动。
他的耐心，比最有经验的猎人还要好。
他知道，一场大戏落幕，总有些零碎的角色，会按捺不住，急着从后台跑出来。
果然。
又过了片刻，久到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
那扇虚掩的后院门，再一次被“吱呀”一声推开。
这一次，门被推开的幅度极大，动作也慌乱无比。
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了出来，神色仓惶，如丧家之犬。
正是那荐悫堂的店二。
他跑得是那样的惊慌失措，仿佛身后有索命的阎王在追赶。
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上钩了。
他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身形如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从墙壁的阴影中剥离。
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夜还很长。
今晚的故事，显然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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