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无意间的发现，竟然与神机阁的调查不谋而合。
他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的声响，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看来，这西越二皇子的失踪，与那荐悫堂，已是脱不了干系。
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所有看似无关的珠子，都串了起来。
“看，你们都查到了些什么？”
乙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王刚的身子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那张年轻的脸庞，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荐悫堂，乙哥可知它的来历？”
“它曾是周裕和大哥潜伏在西越的一处据点。”
王刚继续道：“此处，几乎承载了赵国与西越之间，明面上最大宗的通商往来。”
“一头连着西越皇都，一头连着赵国朝堂。”
“像一条巨大的水蛭，趴在两国的脉络上吸血。”
乙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末，眼眸深沉如井。
“之前，周大哥拼死从这里带走的那本账本，记录的，便是西越皇室与赵国某些人，暗中勾结的铁证。”
“一本能让无数人头落地的账本。”
王刚的拳头，在桌案下不自觉地握紧。
“周大哥发现，西越朝堂之上，有人与赵国的蛀虫沆瀣一气，借着两国通商，牟取了足以颠覆一国的巨额财富。”
“也正是因此，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灯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将两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这次奉命前来西越，并非为了二皇子。”
“我的任务，只是暗中查探，究竟是何方势力，妄图对即将和亲的公主殿下不利。”
乙的目光，从茶杯移到了王刚的脸上。
“你查到了什么？”
“我盯上了一伙行踪诡秘的人。”
“他们身手不凡，行事极为谨慎，像是蛰伏已久的毒蛇。”
“我本以为，他们的目标会是公主殿下的仪仗。”
“可跟了一段时日却发现，这些人，对公主并无兴趣。”
“他们似乎……绑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
王刚到这里，语气里透着一丝困惑。
“起初，我以为这与我的任务无关，本已打算放弃这条线索。”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西越皇都，行事需万分心。”
“谁知，就在前几日，我无意中听到他们谈话，隐约提到了‘二皇子’三个字。”
这句话，让乙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我这才惊觉，此事非同可，远超我的任务范畴。”
“于是，我立刻增派人手，日夜不停地暗中跟随。”
“直到昨，他们所有的踪迹，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王刚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乙。
“那地方，便是荐悫堂。”
乙将茶杯缓缓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这声响，像是为王刚的讲述，画上了一个肯定的句点。
“如此来，绑架二皇子的人，与当年构陷周裕，暗通赵国的那伙人，便是同一拨势力。”
王刚重重地点零头，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
“两条看似不相干的溪流，终于在此处汇成了一条暗河。”
乙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冽。
“不错，应该不假。”
“这伙人，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们串通起来，目的只有一个。”
乙的目光望向窗外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一张张隐藏在幕后的贪婪嘴脸。
“挑起两国之战。”
王刚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上一次两国交兵，起因便是边境贸易的争端与不公。”
“那场仗，打得血流成河，最后却因西越内部的妥协，不了了之。”
“现在，他们是想故技重施。”
“破坏了这一次联姻，赵国与西越便再无和平的可能。”
“战争，才是他们这些硕鼠想要的结果。”
王刚眼中燃起一团怒火，他猛地凑近乙，压低了声音。
“乙哥，既然已经确定了二皇子就在荐悫堂，我们是否要立刻派人潜入，将他救出来？”
“只要救出二皇子，将此事公之于众，他们的阴谋便不攻自破！”
乙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急。”
他的声音，像一块冰，瞬间浇熄了王刚心头的火焰。
“荐悫堂既然是他们的老巢，必然是龙潭虎穴，防卫森严。”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切不可鲁莽行事。”
“打草，只会惊蛇。”
“更何况，能布下如此大局，在两国之间翻云覆雨，这背后的人，绝不简单。”
王刚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乙哥，你知道是什么人？”
乙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自己的杯子续满了凉茶。
“我不知道。”
他答得干脆利落。
王刚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乙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应该也不难猜到。”
王刚看着乙这副故作高深的样子，忍不住挠了挠头。
“乙哥，我怎么觉得，你话的调调，越来越像康老爷了。”
“云里雾里，总是让人听不明白。”
乙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世上的事，其实很简单。”
“你只需要去想，扳倒了二皇子，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那个获利最多的人，不就是答案了么？”
王刚的眼睛猛然睁大，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你是……此事，与西越皇室内部的争斗有关？”
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愈发清明。
“定然如此。”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可不准呢。”
王刚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这潭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不过，”乙话锋一转，“眼下最重要的，并非追查幕后黑手是谁。”
“而是要先想法子，把那位二皇子，从荐悫堂里捞出来。”
“活着的二皇子，才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乙的目光落在王刚身上，变得锐利起来。
“王刚，你们神机阁在西越皇都，能动用的人手，有多少？”
王刚的脸色，变得有些为难。
“乙哥，我这次带来的，大都是些善于打探消息的暗探，是‘耳朵’和‘眼睛’。”
“若是论潜行刺探，个个都是好手。”
“可要是想从固若金汤的荐悫堂里强闯救人，恐怕……”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们的人手，不足以支撑一场硬仗。
乙点零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窗。
夜风，夹杂着远处不知名花草的冷香，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救饶事，交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
“乙哥，你……”
乙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皇宫那一片沉寂的轮廓。
“你继续带着你的人，给我盯死了荐悫堂周围的所有动静。”
“另外，顺着你之前查到的线索，继续深挖。”
“我需要知道，这盘棋的背后，究竟有几位棋手。”
王刚站起身，对着乙的背影，郑重地抱拳。
“好。”
一个字，是他全部的承诺。
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只留下乙一个人，静静地立在窗前。
那盏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火光，在他的眼眸深处，跳动了一下。
荐悫堂。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里，会是怎样的一座龙潭虎穴？
而自己，又要如何从这虎口之中，将那颗最重要的棋子，安然无恙地取出来？
乙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越是危险，才越是有趣，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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