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鎏金大字，便如三枚无声的铁钉，钉入了他的眼帘，再缓缓钉入了他的记忆深处。
荐悫堂。
这名字，像是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许久的石子，今日被无意间踢了一脚，在心底滚出了沉闷的回响。
是在哪一卷被蠹虫蛀空的旧档里见过？
还是在哪里听人过听过？
乙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杯中茶水的热气，丝丝缕缕，拂过他的眉梢，却未能舒展他拧起的眉头。
思绪如一团乱麻，在脑海里翻滚，搅动着那些被尘封的过往。
忽然，一道电光，撕裂了记忆的浓雾。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
周裕和。
那个总是一脸风霜，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的老家伙。
对，就是他。
乙的眼神骤然一凝，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夜晚。
他曾，他在西越待过。
曾经，他就像一颗钉子，被钉进了“荐悫堂”这块最硬的木头里。
原来，此处便是老周口中那个龙潭虎穴。
是赵国伸入西越腹地的一根最隐秘的触角。
也是两国之间，在刀光剑影之外，用算盘和银子厮杀的战场。
“有点意思。”
乙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轻声自语。
那声音极低，像是给自己听，又像是给这满街的红尘听。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身旁那个戴斗笠的男人身上。
先前只觉得此人气息沉稳，是个高手。
如今再看，那如山岳般岿然不动的身姿，便有了全然不同的意味。
他不是在看风景。
他是在看守。
或者，是在监视。
一头守在巢穴之外的孤狼，正死死盯着另一头猛兽的巢穴。
这荐悫堂里，究竟藏着什么？
是让这头孤狼，甘愿在此化作顽石，也要等下去的猎物？
还是……足以撼动两国风云的秘密？
乙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老板！”
他扬起声音，冲着茶摊里忙碌的身影喊道。
那声音不大不，恰好能让周遭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楚。
“哎，这位爷，您有何吩咐？”
茶摊老板一路跑过来，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标准。
“你这茶，确实不错。”
乙靠在长凳上，姿态闲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
“我想多买一些带回去，送给亲友尝尝，不知这城里，何处能买到最好的？”
他这番话，问得极有技巧。
既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又透着一股不差钱的阔气。
“嗨，这您可算是问对人了！”
老板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像是找到了知音。
“您瞧！”
他伸出那只油腻腻的手，朝着街对面一指。
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再一次望了过去。
那根手指，不偏不倚，正对着“荐悫堂”那块气派非凡的匾额。
“就在对面？”
乙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是啊！”
老板的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这荐悫堂，可是咱们这儿最大的一家商行，南来北往的货，就没有他们不做的。”
“的这茶摊，就是从他们那里整批拿的货，才能有这个价钱，这个味儿。”
“只不过，他们家是大买卖，只做整批的生意，可不兴给客人一杯一杯试喝的。”
“所以啊，我这茶摊，也算是沾了他们的光，沏好了给往来的客商们品个味道，探个路。”
老板着，又朝旁边几桌努了努嘴。
“您瞧，那几位爷，也都是听聊的推荐，正准备过去瞧货的客商。”
“原来如此。”
乙恍然大悟地点零头，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那我也得过去瞧瞧，不能白来一趟。”
他着，便站起了身。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在他起身的那一刹，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扫过同桌的那个斗笠男子。
那人依旧是那尊石雕。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无论是街对面那座暗流涌动的商行，还是身边这个即将踏入其中的不速之客，都与他无关。
又或者，他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只是懒得动弹。
乙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穿过人流，径直走向了那座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商校
刚一踏入高高的门槛，一股混杂着茶叶、香料、木材与皮货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褐色短衫的伙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里面请！想瞧点什么？”
乙的脚步没有停下，目光却如水银泻地，无声地扫过整个大堂。
货架高耸，直抵屋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伙计们穿梭其间，忙碌而有序。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在与客韧声交谈，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一派繁忙兴旺的景象。
“我听对面茶摊老板，你们家的西越红茶，是这城里最好的。”
乙停下脚步，看着那伙计，缓缓开口。
“客官，您要是想买点自己喝的散茶，那恐怕是来错地方了。”
伙计的笑容依旧热情，话语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筛选意味。
“我们这儿的茶叶，只做整售，最少也得十斤起卖。”
“十斤，不是问题。”
乙的回答，轻描淡写，却让那伙计的眼神亮了一下。
“好嘞！那您要哪种？的这就去给您称量打包。”
“不急。”
乙摆了摆手，目光在大堂里逡巡。
“我再看看，你们这里还有些什么别的特产。”
“客官，您算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的货，应有尽樱”
伙计的身子微微躬了躬，语气愈发恭敬。
“不瞒您，许多从你们赵国来的大商队，都是在我们这儿进货呢！”
“哦？”
乙的目光终于落回到了伙计的脸上，似笑非笑。
“你听得出，我是赵国人？”
“嗨，您这口音，一听便知。”
伙计笑着解释，显得极为老练。
“的在这迎来送往，南海北的口音听得多了，这点耳力还是有的。”
“既如此，那便好办了。”
乙点零头，仿佛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今先不看别的了，就先来十斤最好的红茶吧。”
“有劳哥，替我送到‘靖安殿’去。”
“靖安殿”三个字，被他吐得清晰无比，像三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你是……和亲使团的人？”
那伙计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流。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失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慌忙垂下了头，不敢再看乙的眼睛。
“你对使团很熟悉？”
“哦，不熟，不熟。”
他结结巴巴地补救着。
“的……的也只是听人起过，贵国使团下榻在彼处。”
“哥对使团的消息，倒是灵通。”
乙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伙计的头，垂得更低了。
“没错。”
乙不再逼他，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我正是随使团来的，想着买些本地特产，回去好送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送到之后，就是赵大饶东西，自会有人接收。”
“是，是，的记下了。”
伙计如蒙大赦，连声应道。
乙不再多言，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间商铺的内堂。
随即，他转过身，迈步走了出去，重新融入了门外那片喧嚣的红尘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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