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极长。
长谈,秉烛。
那豆大的烛火,便如汪洋中的一叶孤舟,在沉沉的暗室里,摇摇欲坠。
公主殿下的声音,不再有皇家威仪,只剩下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柔。
她讲了很多故事。
那些被圈禁在皇城高墙内的,属于一个名为赵灵汐的女子,而非长公主的故事。
从牙牙学语,到豆蔻年华。
从第一次见到父皇的欣喜,到后来君臣有别的疏离。
乙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像一个最虔诚的香客,在聆听神佛讲述一部他错过了前半生的经。
他几乎不一句话,只是偶尔,当她话语停顿,气息不稳时,才低低地应一声。
那一声,是让她知道,他还在。
他一直都在。
终于,窗纸上,终是渗出了一抹死鱼肚般的惨白。
,要亮了。
一夜未眠的两个人,眼中却无半分睡意,只有一种烧尽了所有情绪后的澄澈。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规律的、沉闷的声响。
是斧头劈开木柴的声音。
老陆已经起身了。
这人间烟火的声音,将二人从那座名为“回忆”的孤城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灵汐。”乙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这里歇会儿,我出去看看。”
他起身,推开门,一股带着水腥气的冰冷晨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个佝偻的背影,正一下,一下,机械地举起斧头,落下。
木柴应声而裂。
乙走了过去,没有多余的言语。
“陆老伯,我来。”
他近乎是抢一般,从老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中,接过了那柄斧头。
斧柄上,还残留着老人掌心的温度。
老陆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乙,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默默地抱起劈好的柴火,蹒跚着,走进了灶房。
乙挥起斧头,狠狠劈下。
木屑四溅,像是心中郁结的愤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不多时,老陆又从那间飘出炊烟的灶房里走了出来。
“锅里,熬了些热粥。”
他看着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还有几个饼子。”
“乡野地方,没什么能招待贵饶好东西。”
乙停下动作,额角已见了汗。
他转过身,对着这位质朴的老人,郑重地躬了躬身子。
“陆老伯,辛苦您了。”
乙走进灶房,那股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竟让人有一种久违的心安。
他盛了饭食,转身,又回到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灵汐,趁热,吃点东西吧。”
赵灵汐接过那只粗瓷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可她却没有动。
“乙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前路,而是归途。
乙看着她那双重新染上迷茫的眼睛,笃定地道:“放心。”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接我们。”
“你怎么知道?”
“这里,婉儿来过,她认得路。”乙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她一定会带人找到这里。”
他完,转身又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几件衣物,正是公主那身被水浸透的衣服。
“吃完东西,换上你自己的衣服吧,应该已经干了。”
他将衣服放在床榻边,又道。
“我去外面守着,免得待会儿来的人马太多,惊扰了陆老伯。”
乙站在院外,背对着那间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眺望着通往山外的那条唯一的径。
果不其然。
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远方的山林间,便隐隐传来了一阵雷鸣。
不是上的雷。
是马蹄的雷。
那声音由远及近,愈发清晰,仿佛一支铁流,即将冲破这山间的宁静。
乙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径直站到了那条狭窄路的中央。
片刻之后,一队人马的影子,出现在了径的尽头。
为首那人,远远望见前方立着一道身影,面色一凛,下意识便要拔刀。
可待看清那饶身形,他却是猛地一勒缰绳。
“吁——”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乙!”
马上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一头猎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真的是你子啊!”
“他娘的,你的命可真够大的!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连根毛都没少?”
年虎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乙的肩膀上,笑得咧开了嘴。
在他身后,一辆马车的车帘被猛地掀开。
一道倩影,跌跌撞撞地跳了下来。
“乙哥!”
婉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提着裙摆,一路跑来,像是要扑进他的怀里。
跑到近前,她却又猛地停住,一双美目急切地向乙身后张望。
“公主呢?”
这一问,让一旁兴奋不已的年虎,也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瞧我这脑子,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公主殿下呢?”
乙看着二人焦急的神情,心中一暖。
“放心,公主没事。”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座掩映在晨雾中的院。
“我是怕你们动静太大,吓到了里面的百姓,所以才提前出来拦住你们。”
他转向婉儿,温声道:“婉儿,你随我一起,去接公主吧。”
“嗯!”
婉儿用力点头,正要迈步,却又被乙轻轻拦住。
“等等。”
“婉儿,你去车里,多取些银子来。”
当婉儿捧着一沓厚厚的银票回到乙身边时,他才拉着她的手,一同走进了那座改变了他们三人命阅院。
婉儿环顾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眼神有些恍惚。
“乙哥,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在这里的。”
乙看着她,也忍不住感慨。
“是啊,谁能想到呢。”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命运弄人吧。”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是陆老伯,又救了我一次。”
乙推开院门。
正看见老陆背着一个空空的竹篓,手里还拿着一把砍柴刀,像是准备出门。
“陆老伯,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老陆回过头,见到乙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有些意外。
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露出满嘴黄牙。
“昨儿晚上,光顾着救人了,一条鱼也没打着。”
“这不,准备上山里转转,看能不能采些山货,也好拿去镇上换点碎银子。”
乙闻言,心中一酸。
他拉着婉儿,走上前去。
“陆老伯,您先别忙。”
“您瞧瞧,这是谁?”
婉儿从他身后盈盈走出,对着老陆,敛衽一礼,福了一福。
“婉儿,见过恩公。”
老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婉儿的脸,看了半晌,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是你这丫头啊!”
他脸上的皱纹,全都笑开了花。
“能再见到你们,真好,真好啊。”
乙看着这一幕,走上前,按住了老陆准备抬起的肩膀。
“陆老伯,您啊,今哪儿也别去了。”
他一字一句,得无比郑重。
“我现在,也算是在京城里混出了一点名堂,勉强算是飞黄腾达了。”
“您,是我和婉儿的救命恩人。”
“从今往后,乙,绝不会再让您过一穷苦日子。”
“还请您,就给我们二人,一次报恩的机会吧。”
罢,乙冲着婉儿,递去一个眼色。
婉儿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沓银票,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陆老伯,这是乙哥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还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收下。”
“日后,等乙哥得了空闲,一定会带着婉儿,再来当面重谢您的大恩大德。”
那一沓银票,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晃眼。
足足五百两。
足够一个寻常人家,富足一生的银钱。
老陆只是瞥了一眼,便像被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身子不住地后退。
“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
他急得脸都红了。
“我一个糟老头子,不过是顺手把你们从水里捞了上来,费不了什么力气。”
“哪能,哪能收你们这么贵重的东西!”
乙见状,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恳牵
“陆老伯,您就收下吧!”
“这,是您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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