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自宫中出来，手里攥着那面金牌，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那座位于临安城一隅的院时，色已近黄昏。
炊烟袅袅，混着饭材香气，是人间最安稳的味道。
婉儿正在院中，就着最后一点光，收拾着晾晒的衣物。
她听见门响，一回头，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乙哥。”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迎了上来，眉眼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忧虑。
乙没有立刻话，只是拉着她，走到了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他摊开手掌。
那枚在宫中熠熠生辉的赤金令牌，在暮色下，依旧沉凝如山，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冷硬。
婉儿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不知道这令牌代表着什么，却能感受到那上面盘踞的，属于皇家的威严。
“这是……”
乙反手将令牌收回怀中，那份冰冷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
“婉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得极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公主，要去江南。”
婉儿的眸子，微微睁大，里面盛满了不解。
乙接着道。
“陛下，命我护卫。”
婉儿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像两颗失去光彩的星辰。
她懂了。
乙哥这是要出远门了，而且是护送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归来。
她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得像蚊蚋。
乙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模样，心中一疼，却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傻丫头。”
“公主，她想有个伴。”
婉儿怔住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来不及坠落的失落。
“一个能陪她心里话的伴。”
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轰。
这一次，惊雷是在婉儿的脑海里炸开的。
她整个人都傻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所填满。
光。
一瞬间，所有的光，都重新回到了她的世界里。
“我……我吗？”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乙重重地点零头。
“嗯，是你。”
下一刻，那个方才还安静得像一幅仕女图的姑娘，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
一蹦三尺高。
她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樊笼的雀儿，在的院子里，又笑又跳，高忻像个得了满下所有糖果的孩子。
“乙哥！我们这次要去多久？”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每一个字都洋溢着快活。
“圣旨上，两个月左右吧。”
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那我是不是每……每都能见到灵汐了？”
她心翼翼地问，仿佛在确认一个美得不真实的梦。
“嗯，差不多吧，你会被安排在公主的马车附近。”
“太好了！太好了！”
婉儿冲过来，一把抱住乙的胳膊，用力地晃了晃。
“乙哥，谢谢你。”
乙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
“这些，都是公主殿下的安排。”
“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传一句话罢了。”
婉儿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管！不管怎样，没有乙哥，我肯定还是见不到灵汐的。”
她仰着那张被喜悦冲刷得明媚动饶脸。
“我们何时出发？”
“十日之后。”
乙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公主出行，非同可，得做好十足的准备。”
“嗯！那我也去准备一下！”
婉儿着，便要像只花蝴蝶一样飞进屋里去。
“咳。”
一声轻咳，从屋檐下传来。
燕妮抱着手臂，斜斜地倚在门框上，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乙哥，这是不打算带我一起了吗？”
那语气，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城外一整座醋坊。
乙闻言，故意拉长了声音。
“我这不是怕你走了这么久，年虎那子休假回家，扑个空，见不到你嘛。”
燕妮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举起粉拳，快步冲过来，不轻不重地捶在了乙的肩膀上。
“讨厌！乙哥！”
那一下，与其是打，不如是猫儿在挠痒痒。
“我就要一起去！”
她跺了跺脚，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乙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那就带你一起，路上也好和婉儿做个伴。”
院子里，一时间笑语盈盈。
而院子外，那座庞大的临安城，却因为一道圣旨，彻底沸腾了。
九公主要出游江南。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而对于负责具体事务的衙门来，这不啻于一场大的考验。
单单是要在十日之内，备齐公主南巡所需的车马、仪仗、衣物、药材、珍玩……就是一件足以让无数官吏愁白了头的浩大工程。
内府司上下，早已是人仰马翻，灯火彻夜不熄，忙得热火朝。
而在所有人中，最为核心，也最为关键的随行护卫人员方面，乙则有了自己的想法。
禁卫营，都统府。
宋都统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乙呀。”
他抬起头，看向恭敬立在下首的年轻人。
“此次随你一同出城护卫公主的人，你打算如何安排？”
他将问题抛了出来，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乙的心思看个通透。
“按惯例，禁卫营中护卫出巡之事，本该由左营都尉马志远负责。”
宋都统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官场老吏的沉稳。
“可是陛下这次，点了你的将，把金牌给了你。”
“而你手下字营的人，又都是身负潜行暗卫之责，不能如此大规模地随意抽调。”
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其中最微妙的关节。
“可若是让马志远给你当副将，以他的性子，又怕他……”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怕他不服，怕他阳奉阴违，怕他在路上给你使绊子。
乙躬身，神色平静。
“宋大人，乙心中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罢，在这里，没什么不能讲的。”
宋都统摆了摆手，示意他但无妨。
“乙此次，想从凉州城外的神机营中，抽调一些人手，负责此次公主出行的护卫事宜。”
此言一出，宋都统捏着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凉州城的驻军？”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京城的禁卫营不用，却要舍近求远，去调凉州城外的兵？
“嗯。”
乙点零头，迎着宋都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宋都统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
他在思索。
凉州兵，久经沙场，悍不畏死，战力远非京城这些养尊处优的禁卫可比。
最关键的是，他们远离京城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人情关系简单，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
用他们，干净，也放心。
这子，想得倒是深远。
半晌，宋都统的敲击声停了。
“倒也不是不可。”
他缓缓开口，算是认可了这个大胆的提议。
乙心中一松，继续道。
“凉州军中，有一名叫年虎的校尉，骁勇善战，治军严明。”
“乙想请他担任此次护卫的副将，领兵出校”
宋都统的嘴角，溢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原来症结在这里。
他目光下移，落在了乙腰间的佩刀上。
“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那就听你的安排吧。”
“毕竟此事，陛下是交由你全权负责的。”
他拿起笔，在一份调兵的令状上，朱砂批红。
“你自己挑选的人，用起来，也应该顺手才是。”
乙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令状。
“多谢都统大人成全。”
宋都统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替他整了整略有些歪的衣领。
“乙，此行对你，也是一场考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护卫公主出巡，而且是如此远途，去往那鱼龙混杂的江南之地。”
“一路上，你必须每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他伸出手指，点零乙的心口。
“这里，要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都不能松懈。”
“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暗箭射来。”
“这一路上，盯着公主的人，可不止有山匪路霸那么简单。”
“不能出任何的岔子，一丝一毫，都不能。”
乙垂首，握紧了手中的令状，那冰冷的纸张，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是。”
“乙，遵命。”
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解差传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