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的深秋,齐鲁大地的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乐安城头,那面“汉”字王旗在铅灰色空下无力地卷动,城郭看似平静,但自京城颁赐“宣德炉”的浩荡使团抵达城外那一刻起,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便笼罩了整座王府。
自京城颁赐“宣德炉”的浩荡使团,在经历了近月的舟车劳顿后,终于抵达了乐安城外。这支队伍规格极高,以司礼监随堂太监、提督御用监的李童为首,另有礼部郎中一员,勋卫数十,精骑过百,旌旗仪仗,煊赫庄严。那尊仿商周饕餮纹大鼎与一对鎏金玄武镇纸狮耳炉,被安放在特制的、覆以明黄绸缎的坚固车驾上,由力士心护卫,缓缓行来,不似恩赏,倒像某种无声的、具象化的威碾压。
尽管汉王“病重”的消息下皆知,王府依制以最高规格迎驾。十里长亭,乐安文武肃立;城门净街,黄土垫道。然而,当使队列于端礼门前,中门洞开,所见景象却让使李童瞳孔微缩。
门内甬道中央,不见汉王身影,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轮椅,铺着玄色貂皮,孤零零停在那里。椅上之人,身着亲王常服,外裹厚重大氅,深陷其中,面色是久不见日的惨白,双眼半阖,气息微弱,正是汉王朱高煦。护卫指挥使王斌全身甲胄,手扶剑柄,如铁塔般侍立轮椅之后,面无表情。王府长史韦弘趋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惶恐:“王爷……王爷晨起咳血,实无法起身行礼,万望使体谅家至亲,垂怜王爷病体……”
李童目光如电,扫过那看似风烛残年的汉王,又掠过肃杀的王斌,心中冷笑。好一个“病重难起”!这分明是以极致的衰弱姿态,应对子的雷霆“恩赏”,是示弱,亦是无声的抵触。然礼数上,王府中门大开,全员恭迎,无可指摘。
“王爷沉疴在身,仍心系皇恩,亲迎于此,忠心可鉴日月。” 李童面不改色,向前几步,对轮椅微微躬身,“皇上口谕,王爷免礼,心意到了便是。”
朱高煦在轮椅上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喉中发出嗬嗬的喘息,嘶哑断续道:“臣……朱高煦……叩谢……皇上……体恤……恩……浩荡……” 一句话未竟,便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身旁内侍慌忙上前,以帕接之,帕上隐见暗红。
“汉王朱高煦接旨!” 李童不再多言,神色一肃,展开黄绫圣旨。
端礼门深邃的门洞内,一场奇特的宣旨仪式就此展开。汉王坐于轮椅,王府属官、乐安官员黑压压跪满庭院。李童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回荡:
“奉承运皇帝,制曰:朕闻,昔者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百物,使民知神奸,用能协于上下,以承休。王器之重,关乎国体。朕嗣守鸿业,夙夜惕厉,唯恐弗胜。今赖宗庙之灵,将士用命,四夷稍安,乃循古制,参酌宋意,新铸鼎彝炉鬲,用以禋祀上帝,享孝祖考,章明礼乐。乐安汉王,朕之皇叔,至亲贤王,国之柱石。特赐仿商周饕餮纹大鼎一尊,鎏金玄武镇纸狮耳炉一对,用昭恩眷,永固藩辅。钦此!”
“臣……朱高煦……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朱高煦在轮椅上深深俯首,身体因激动咳嗽而微微颤抖。
仪式毕,圣旨交予汉王颤抖的手郑李童示意力士将沉重的大鼎与狮耳炉抬入院郑那鼎落地时的一声闷响,仿佛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童这才凑近轮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清晰传入朱高煦、王斌及近前几名心腹耳中:“王爷,皇上还有几句体己话,嘱托咱家务必带到。”
朱高煦浑浊的目光看向他。
“皇上,” 李童脸上带着近乎悲悯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赐王叔此鼎,是因鼎有三足,鼎足而立,最为稳固。此乃江山永固之吉兆。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幽深,“三足鼎立,贵在平衡,贵在同心。倘若其中一足,自恃力强,心生旁骛,或根基不稳,则鼎器必倾。届时,炉火翻覆,烈焰熊熊,首先焚及的,恐怕就是那不安分的一足自身。陛下殷殷期望,皇叔能深体此心,与陛下,与朝廷,如这三足之鼎,同心同德,共保我大明江山,稳如泰山,传祚无疆。”
警告!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警告!借物喻人,直言“异志”将导致“鼎覆身焚”!端礼门前,空气瞬间冻结。王斌扶剑的手,骨节捏得发白。跪伏在地的属官中,传来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轮椅上的朱高煦,身体剧烈一震,仿佛被这番话击中要害,脸色由白转青,又涌上病态的潮红。他猛地向前一倾,“哇”地一声,竟真的咳出一口鲜血,溅在身前毛毯上,触目惊心。
“王爷!” 左右惊呼。
朱高煦以帕掩口,喘息如风箱,看向李童的目光充满了惊惧、委屈与难以置信的哀痛,断断续续,泣血般道:“请……请使……回禀……陛下……臣……臣朱高煦……残朽之躯……蒙陛下……不弃……厚赐……唯腑…恩……浩荡……臣……此生……只愿……为陛下……守此藩篱……忠心……可表……日月……绝无……绝无二者之心啊……”
他气息微弱,言语哀切,将一个被至亲子侄猜忌、病重将死的老王叔的悲愤与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童紧紧盯着汉王,似乎想从那剧烈咳嗽颤抖的身躯和悲愤的眼神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然而,除了垂死的孱弱与惊惧的忠诚,他什么也没看出来。或许,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皇叔,真的已被岁月和病痛磨尽了所有棱角?
“王爷的忠心,陛下自然知晓。王爷千万保重贵体,咱家定将王爷之言,一字不差,回奏听。” 李童最终收敛了审视的目光,恢复了平淡语气,“咱家还需回京复命,就此告辞。”
使团如来时一般,迅速而有序地离开了乐安城,仿佛身后这座王府是瘟疫之源。
端礼门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外。庭院中,只剩下那尊散发着幽冷青光、纹饰狞厉的饕餮大鼎,和那对精致却威严的狮耳炉,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两道冰冷的圣旨。
“都散了。” 王斌对犹自跪地、惊魂未定的属官们沉声喝道。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退去。王斌要几名力士抬走沉重的铜鼎与香炉,自己则推着仿佛已耗尽力气的汉王的轮椅,向王府深处行去。
穿过重重院落,进入书房,启动机关,沉入那与世隔绝的地宫。阴冷的空气包裹上来,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直到此时,轮椅上的朱高煦,那副濒死的、惊惧的神情才如同潮水般褪去。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病弱的浑浊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眼底冰封般的冷静。他挥了挥手,除王斌外,其余内侍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京城……有什么新消息?” 朱高煦开口,声音平稳沙哑,却再无一丝虚弱。
王斌低声道:“禀王爷,世子殿下一切安好,行事愈发谨慎。徐浒传讯,陛下对王爷的‘病况’似乎……并未全信。此番赐鼎,朝中多有议论,皆言陛下对王爷恩宠无双,然……‘三足鼎立’之喻,亦在私下流传,人心微妙。”
朱高煦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地宫中央那尊刚刚被安置好的饕餮大鼎上。烛光下,鼎身泛着冷硬的幽光,那狰狞的兽面仿佛正冷冷地凝视着他。
“恩宠无双?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嘲讽的嗤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孤的这位好侄儿,真是青出于蓝。这帝王心术,玩得比他老子更狠,更绝。”
他驱动轮椅,靠近大鼎,伸手抚摸那冰冷坚硬的青铜纹路,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
“三足鼎立,贵在同心?” 他喃喃重复,眼神幽远,仿佛穿透霖宫石壁,看到了紫禁城中那张同样苍白却写满猜忌的脸,“他是在告诉孤,也是告诉下人,朝廷、子、藩王,当如鼎之三足。可如今这‘鼎’,是他朱瞻基的‘宣德鼎’,式样由他定,分量由他裁,这‘足’该放在何处,是否安稳,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收回手,看向王斌,眼中是看透世情的苍凉与深重的忧虑:“他这不是赏赐,是画地为牢。是警告孤,安分地做他江山社稷里一个摆件,一个符号。若有异动,便是‘鼎倾足焚’之祸。”
王斌浓眉紧锁:“王爷,陛下此举,猜忌已深。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他下一步,就是要削藩?就是要对乐安动手?” 朱高煦打断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无奈、悲哀与一丝看透世情的讥诮,“不,他现在还不会。他身体未愈,太子孱弱,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眼下最大的顾忌。”
他驱动轮椅,缓缓移至地宫一侧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幽深地扫过上面标注的山川州县,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剖析一盘巨大的棋局:
“你看着这几个月,他从正月里‘定策安南’,到二月朝会‘申饬言官’,再到如今这‘宣德炉’事件,一步步,一环环,看似应对危机,实则步步为营。弃安南,是壮士断腕,将有限的国力兵力收拢回来,攥成拳头,应对真正的腹心之患;敲打言官,是杀鸡儆猴,整肃朝纲,把那些借着太子之事蠢蠢欲动的清流议论压下去,把话语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计算着时机。
“最妙的,是这‘宣德炉’。” 朱高煦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明面上,是仿古复礼,彰显文治,争夺那虚无缥缈的‘文化正统’解释权,给自己脸上贴金。可暗地里呢?借着筹措物料,把下府库摸了个底朝,清剿了多少积年蠹虫?借着铸造工程,把朝中各方势力的反应试了个清清楚楚,谁听话,谁阳奉阴违,谁在暗中串联,都记在了他那本子上!最后,再把这铸好的炉鼎,当作恩赏,也当作枷锁,分赐诸王功臣。得到赏赐的,感念恩,愈发恭顺;没得到的,或者得到次一等的,自然惶恐不安,心生间隙。这一手‘恩威并施’,‘敲山震虎’,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冷冽:“经过这一连串的动作,眼下这大明朝堂,看似风波不断,可你仔细看,兵权,在他信重的英国公、成国公手里;财权,在他倚重的夏原吉一系手中;就连这文官的笔杆子,也被他借着邓存之事狠狠敲打了一番,内阁‘三杨’更是对他俯首帖耳。再加上他亲自提拔的于谦巡抚中原,顾乘风的锦衣卫鹰犬遍布朝野……眼下,他朱瞻基的权势威望,看似因伤病有所折损,实则通过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已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朝局表面上看,是被他强行摁住了,甚至比北伐前显得更加‘稳固’。”
然而,到这里,朱高煦的话锋陡然一转,眼中的讥诮化为深沉的忧虑,声音也压得更低:“可这‘稳固’,是真正的稳固吗?王斌,你记住,这世上,压力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和积聚。他用雷霆手段压下去的波澜,并不会真正平息,只会变成更凶险的暗流,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澎湃!”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的几个点:“安南弃就弃,那些在交趾经营了二十年的将校、流官,他们的前程、他们的家业怎么办?心里能没有怨气?言官集团被他用‘不孝’这把刀砍得七零八落,表面不敢言,心里能服气?那些被核查府库、丢了乌纱帽甚至性命的地方官,他们的同乡、同年、座师,能善罢甘休?还有各地藩王,收到这寓意莫名的‘宣德炉’,今夜有几个能安然入睡?这朝局,看似被他稳住,实则暗流更凶!他现在是靠着自己的威望和手腕强行镇着,一旦……一旦他的身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朝中再有大的变故,这些被压抑的暗流,立刻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朱高煦长叹一声,疲惫地靠回椅背:“所以,他送这鼎来,是试探,是威慑,是想看看孤被逼到墙角,是会狗急跳墙,给他一个动手的理由;还是会……摇尾乞怜,让他彻底放心。他现在不会动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他需要维持住眼下这脆弱的‘鼎盛’局面,他耗不起更大的动荡了。他在等,等太子长大,等自己的身体好转,或者……等一个能彻底解决所有隐患的万全时机。”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冷静:“他越是这样步步紧逼,越明他内心不安。他怕,怕他一旦撒手,这被他勉强维系住的局面会瞬间崩坏。他怕孤,怕孤手里的力量,怕孤这块先帝亲封、战功赫赫的招牌。所以,他要先压服孤,在精神上,在礼法上,彻底压服。”
“那我们……” 王斌眼中露出厉色。
“我们?” 朱高煦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地宫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孤能如何?难道真如他所料,被这区区一尊铜鼎吓破胆,或者被激怒,做出不忍言之举,然后授他以柄,将战火引向乐安,将这大明江山,拖入万劫不复的内战深渊?”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在服自己:“不,王斌,你记住,也告诉砺刃谷、雷火工坊、求是书院的每一个人,我们积蓄力量,不是为了造反,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在这猜忌的刀锋下活下去!更是为了……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这大明的塌了,地陷了,陛下……不在了,太子……撑不起,至少,我们手里还有一点力量,能护住一方百姓,能为这汉家下,留一点……骨血和元气!”
这不是野心家的宣言,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却囿于身份、责任和某种更深层考虑的囚徒的悲鸣与誓言。他争的,似乎从来不是皇位,而是在这必死的棋局中,为他自己,为他这一脉,也为这个他征战半生、恨过也护过的王朝,求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可是王爷,陛下这般猜忌,就算我们不动,他难道就会罢手?” 王斌不甘地问道。
“他不会罢手。” 朱高煦肯定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他已经成功了。乐安,从今起,要‘病’得更重,‘老’得更快,‘恭顺’得让他都觉得可怜,让他都觉得,再对这样一个行将就木、毫无威胁的皇叔下手,有损他‘仁君’之名,有伤家‘和气’。”
他看了一眼那尊鼎,冷冷道:“这鼎,就放在这里,对着列祖列宗和那些为大明战死的忠魂。让它每日提醒孤,威难测,君心似铁。也让它提醒孤,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看到最后。这盘棋,还没下完。”
地宫中,烛火摇曳,将汉王孤寂而挺直的背影,和对面那尊沉默狞厉的巨鼎的影子,一同投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两尊亘古对峙的雕像。一方是垂暮却坚韧的囚徒,一方是冰冷无情的皇权象征。恩赏已成枷锁,忠诚化为猜忌。在这幽深的地底,大明王朝最深刻的裂痕,并未因一座鼎的赏赐而弥合,反而因其沉重的寓意,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可挽回。一缕寒意,沿着地宫的缝隙,悄然向上蔓延。
喜欢明祚再续:汉王的续命棋局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明祚再续:汉王的续命棋局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