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年的暮春，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氛围之郑皇帝朱瞻基自下旨“静心修德，参玄悟道”后，确乎减少了日常视朝的频率，一应庶务多交内阁与司礼监处理，自己则时常待在西苑新设的澄心堂内，或阅览道家典籍，或与受邀入宫的道士谈玄论道，举行斋醮。朝臣们初时窃窃私语，颇多猜测，但见皇帝虽“修道”，却并未真正荒废政务，对军国大事的掌控依然如故，也就渐渐习以为常，只当陛下是历经风波后，暂作休憩，或是真的心生慕道之情。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被一声从深宫内苑传出的惊雷骤然打破。
这一日，朱瞻基正于澄心堂内静坐，默硕道德经》。香烟袅袅，环境清幽，他试图将朝堂纷扰暂且摒弃脑后，在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中梳理思绪，积蓄力量。突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却难掩喜悦的脚步声，司礼监大太监王瑾几乎是跑着进来，也顾不得仪态，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红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皇爷！大的喜事！大的喜事啊！刚刚太医院院使亲自诊脉确认……永寿宫孙娘娘……有喜了！龙胎已近三月，脉象平稳有力！”
刹那间，朱瞻基手中的经卷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啪”声。他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体竟有些微不可察的摇晃。他死死盯着王瑾，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什么？再一遍！”
“千真万确啊，皇爷！”王瑾以头触地，喜极而泣，“太医院几位精通妇科的圣手都看过了，确认是喜脉！陛下，佑我大明，祖宗显灵啊！”
“若微……有喜了……朕，朕要有后了？”朱瞻基喃喃自语，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多日来用“修道”静心筑起的堤坝。他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澄心堂内回荡，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一把拉起王瑾，“走！摆驾清宁宫！”
这一刻，什么朝堂争斗，什么文官掣肘，什么乐安隐忧，统统被这巨大的喜悦抛到了九霄云外。困扰他多时的“国本”之忧，竟在他看似“无为”的修道期间，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迎来了曙光！而且，怀有龙种的，是他自幼倾心、感情深笃的孙贵妃，而非那位由祖父朱棣指婚、感情相对平淡的胡皇后！
朱瞻基快步赶往清宁宫，一路上只觉得脚步从未如此轻快。见到孙贵妃时，她正半倚在榻上，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与喜悦，更有几分因皇帝到来而愈发光彩照饶明媚。朱瞻基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爱怜与激动，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爱妃！好！好！好！”他连三个好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你为朕立下了大功！为我大明立下了大功！”
他当即下旨，重赏清宁宫上下，太医、稳婆、宫人皆得厚赐。孙贵妃更是被呵护备至，朱瞻基几乎每日都要前去探望，关怀备至。
狂喜之余，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朱瞻基心中生根发芽，并且迅速茁壮成长——这一切，莫非真是上对他“静修祈福”的回应？他闭关参玄，诚心祷祝，上苍便赐予他期盼已久的子嗣！这难道不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难道不是道法无边、功德感的明证吗？
此前对道教半是策略、半是寄托的心态，此刻竟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虔诚与敬畏。他越发相信，这“修道”之路是走对了！这不仅是权宜之计，更是上合心、下安社稷的正道！他对邀请入宫的道士更加礼敬，对斋醮仪式也更加重视，甚至下令加大祷祝的规模和频率，以求龙胎安稳，顺遂生产。
然而，这声对于朱瞻基和孙贵妃而言宛若春雷的喜讯，传到坤宁宫时，却无疑是一道冰冷的霹雳。
皇后胡善祥，正默默地对着窗外渐绿的庭院出神。她本就因皇帝宠爱孙贵妃而备受冷落，宫中地位尴尬，全凭着中宫名分和太后的些许关照勉力维持着体面。如今，闻听永寿宫有孕，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比孙贵妃早入宫，身为正宫皇后，承恩雨露虽不及贵妃频繁，却也并非没有机会。然而，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如今，那个处处压她一头的孙贵妃，竟然先她一步怀上了龙种！若产下皇子，那便是皇长子！届时，她这个无子又失宠的皇后，将置于何地？
巨大的压力和无边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想象到宫中内外那些同情、怜悯、乃至暗中嘲讽的目光。太后那边会如何想？那些原本就倾向于孙贵妃的朝臣，又会作何打算？“国本”之议，如今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了她的头顶，而执剑人，似乎正在永寿宫。
坤宁宫内的气氛，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闷和压抑。胡皇后强打着精神，按礼制派人送去贺礼，了些吉祥话，但转身回到内室，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和绝望。
……
皇帝的狂喜与对道教的笃信，孙贵妃的荣宠与希望，胡皇后的压力与悲凉……这后宫内的悲喜交错，自然也逃不过乐安汉王府“听风阁”的耳目。
密报很快呈送到了朱高煦的案头。他仔细阅毕，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神情。
“哦？孙贵妃有喜了？”他轻笑一声，对身旁的韦弘道，“这倒真是……人算不如算。朱瞻基这下，怕是更要笃信他那一套修道之功了。”
韦弘沉吟道：“王爷，此事……是否会打乱皇帝的布局？他若沉湎于得子之喜与道教玄虚，或于我辈有利？”
朱高煦摇摇头，目光深邃：“短期看，或会分散其精力，尤其能加剧后宫与某些外戚势力的矛盾。但长远看，一旦皇子诞生，‘国本’既定，朱瞻基的皇位将更加稳固，其权威亦会大增。这并非全然好事。”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桌面：“不过，此事确实有趣。告诉北京的人，密切关注后宫动向，尤其是胡皇后及其背后势力的反应。压力之下，难免有人会狗急跳墙，或可为我所用。另外，皇帝既更崇道教，或可……顺势而为，看看能否在这条线上，做些文章。”
“王爷高明。”韦弘领命。
朱高煦望向北京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子嗣的诞生，固然能稳固皇权，但也往往意味着继承权争夺的开始，意味着新的裂缝可能产生。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蛰伏，继续壮大，耐心等待那可能出现的、更佳的时机。
紫禁城内，朱瞻基完全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和对意的敬畏郑他或许并未意识到，这声宫闱惊雷，在为他带来希望与稳固的同时，也在更深层处，悄然改变了权力的微妙平衡，并为自己未来的统治，埋下了一颗充满变数的种子。
紫禁城，在暮春的暖风中，暗流愈发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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