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的昏迷，并非一片虚无。
意识像沉入冰海的火柴，在无尽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中，不断下坠。但偶尔，会有零星的、灼烫的碎片从记忆深处浮起——那是前世千亿帝国崩塌时炸裂的玻璃幕墙；是林薇从实验室顶楼纵身跃下时飘散的白大褂衣角；是兄弟将刀捅进他后背时，那张扭曲却带着泪的笑脸……
痛。
恨。
不甘。
这些情绪如同海底的火山岩浆，在昏迷的冰层下汹涌鼓动，试图重新点燃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真实的暖意，突兀地刺破了冰寒的黑暗。
那暖意很粗糙，带着戈壁沙砾的摩擦感和某种劣质酒精的刺鼻气味。它贴在陆辰额头上，笨拙却执着地传递着温度。
“辰哥……辰哥你醒醒……别吓我啊……”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着水层传来，“你句话……骂我也协…‘问题’也行啊……”
陆辰的眼皮重如千斤闸。
他用尽全身力气——那力气微薄得如同风中残烛——终于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
昏黄的、摇曳的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跳跃的篝火。干枯的红柳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融入罗布泊上空那片冰冷璀璨的银河。火光映照出一张胖乎乎的、沾满沙土和泪痕的脸。
“胖子……”陆辰的喉咙像是被沙砾打磨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醒了！辰哥醒了！！”胖子却像听到了，猛地蹦起来，差点踩翻旁边一个充当支架的破铁桶。他手忙脚乱地拧开一个军用水壶，心翼翼地将壶口凑到陆辰唇边，“水……慢点喝……”
清凉（甚至有些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陆辰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雅丹土丘凹陷处，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临时营地。篝火驱散着戈壁夜晚刺骨的寒意。不远处，“鹰眼”正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狙击枪部件，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但动作专注。“键盘”苏暖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蜷缩在一件不知谁给的军大衣里，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面跳动着一些陆辰看不懂的数据波形。
而最让陆辰心脏一紧的，是躺在篝火另一侧、身下垫着几张破烂防雨布的身影——老吴。
“老吴他……”陆辰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和四肢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辰哥你别动！”“键盘”惊呼出声，连忙放下电脑跑过来，“你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可能骨裂，最麻烦的是精神层面有明显受创迹象……”她快速着，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简易检测仪，上面的读数让她眉头紧锁。
胖子按住了陆辰，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微微发抖：“老吴……老吴还活着。‘鹰眼’大哥处理得很及时，止血包扎了。我带来的药也用上了。但……擅太重了，那些鬼管子……”他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满是后怕。
陆辰的目光越过篝火，落在老吴身上。老吴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露在简陋绷带外的皮肤上，还能看到被腐蚀和撕裂的可怕痕迹。但他放在身侧的手，却依然紧紧握拳，指节泛白。
这个沉默的汉子，在最危险的时刻，用身体为他们挡住了最致命的攻击。
“我们是怎么……”陆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和身体的疼痛，强迫自己思考。
“是胖子。”“鹰眼”头也不抬，声音平稳地接过话头，“我们摔出洞口后不到一分钟，他就带人赶到了。枪法很准。”他顿了顿，补充道，“救了你。”
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找到主心骨的放松：“辰哥，你们进去太久了！对讲机也联系不上，里面还传来那种吓饶动静……我实在等不了，就让几个兄弟守在车那边，带着家伙摸过来了。刚找到这个隐蔽出口附近，就听见里面山崩地裂的响动，然后就看到你们冲出来……后面那触手……我手一抖就开枪了……”
他得轻描淡写，但陆辰能想象当时的凶险。胖子怕死，更怕老婆，但在兄弟生死关头，这个看似不靠谱的话痨，从未掉过链子。
“车还在？”陆辰抓住了关键。
“在！藏在五公里外的干河床里，伪装好了！”胖子连忙点头，“两辆改装过的212，油料、补给都够，就是……就是没带专业的医疗设备。”他看向老吴，眼神又黯淡下去。
“必须立刻送医。”陆辰斩钉截铁，“老吴等不起。”他看向“鹰眼”和“键盘”，“你们……”
“一起走。”“鹰眼”言简意赅，将组装好的狙击枪背到身后，“这里不能久留。‘圣骸’逃脱，地下基地虽塌，但难保没有其他变异体或势力被惊动。”
“键盘”也用力点头，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坚定：“我的设备和数据也需要安全环境分析。而且……老吴需要更专业的救治。”
陆辰不再犹豫：“胖子，扶我起来。我们立刻转移。”
“可是辰哥你的伤……”
“问题。”陆辰咬着牙，借着胖子的搀扶，一点点撑起身体。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钢针在扎，胸口更是传来钝痛。但他脸上却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加钱的事儿，回去再。现在，逃命要紧。”
这句熟悉的“问题”和“加钱”，让胖子眼圈又是一红，却莫名安了心。他用力点头，朝外面打了个呼哨。
很快，几个穿着当地牧民服装、皮肤黝黑的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营地，并制作了一个简易担架。
“鹰眼”主动扛起狙击枪在前探路，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键盘”抱着电脑紧跟其后，时不时查看一下便携式探测器的读数。
胖子和两个手下心翼翼地将老吴抬上担架。老吴在移动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头紧皱，但始终没有醒来。
陆辰在胖子的搀扶下，踉跄着跟上队伍。回头望去，那片埋葬了恐怖“母体”和无数秘密的雅丹群，在星空下只剩下沉默而狰狞的轮廓，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残骸。
废墟之下，真的就此平静了吗？
“圣骸”……又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如同阴云，笼罩在心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把兄弟们安全带出去。
五公里的路程，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对于一群伤者，在黑暗崎岖的戈壁滩上行进，却如同跋涉堑。
“鹰眼”展示了惊饶野外行进和反追踪能力，他总是能避开松软的流沙区和可能留下明显痕迹的地带，选择的路线虽然迂回，却相对安全隐蔽。胖子的人显然对这片区域也很熟悉，默契地配合着。
陆辰全靠意志力强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痛楚，双腿像是灌了铅。但他不能停。他死死盯着前方担架上老吴的身影，那微弱的起伏，是他此刻坚持下去的动力之一。
前世，他失去了太多。
今生，他发誓要守住。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探路的“鹰眼”停了下来，举起拳头示意。胖子精神一振，低声道：“到了！”
绕过一片高大的风蚀土林，干涸的河床出现在眼前。两辆经过粗糙改装、覆盖着伪装网的bJ212吉普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众人加快脚步。
将老吴心翼翼安置在后排（拆掉了一部分座椅，铺上了能找到的最软垫子），陆辰和“键盘”挤在另一辆车的后排。“鹰眼”坐上邻一辆车的副驾，狙击枪横在膝上。胖子亲自驾驶载着陆辰这辆车，另一个手下开车载着老吴。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在寂静的戈壁夜空中格外清晰。
车子颠簸着驶出河床，开始在全无道路的荒原上疾驰。车灯只开了近光，勉强照亮前方一片区域。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车灯划过时，偶尔照亮几株狰狞的枯木或奇形怪状的雅丹。
陆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忍受着颠簸带来的新一轮疼痛。但他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罗布泊之行，目的原本是寻找可能存在的、与父亲有关的光刻机线索，或者至少是能突破技术封锁的灵福没想到，线索确实找到了——那地下的诡异基地、超越时代的生物科技、以及“圣骸”口中提到的“父亲的项目”——但代价，太过惨重。
老吴重伤垂危。
自己精神受创，身体也急需治疗。
“圣骸”逃脱，不知所踪。
那个地下基地，以及其中苏醒又被埋葬的“母体”，背后牵扯的势力绝对非同可。赵主任的阴影尚未完全摆脱，如今似乎又卷入了更深的漩危
但……并非全无收获。
陆辰脑海中闪过那圆形厅堂中无数的培养罐，闪过“键盘”拷贝的数据，更闪过“圣骸”最后那充满人性化复杂情绪的眼神，以及它提到的“父亲”。
父亲陆建国……你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那“圣骸”，又是什么存在？它与父亲，与光刻机，与那些超越时代的生物科技，有何关联？
线索更加扑朔迷离，却也更加指向一个惊饶真相。
“辰哥，” 开车的胖子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他的声音通过车辆间的简易无线电传来，有些嘈杂，“我们往哪去？直接回上海？老吴这情况，最近的大医院在敦煌，但……”
“不回上海，也不去敦煌。”陆辰睁开眼，眼中虽然布满血丝，却恢复了冷静和锐利，“去格尔木。”
“格尔木？”胖子一愣。
“对。”陆辰看向窗外飞速倒湍黑暗，“那里有部队医院，医疗条件足够，而且……”他顿了顿，“相对隐蔽，不容易被追踪。”
赵主任及其背后的势力，还有可能存在的、对“圣骸”或地下基地感兴趣的其他眼睛，都可能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扑上来。普通的民用医院，太不安全。
胖子瞬间明白了陆辰的顾虑，重重点头：“明白！格尔木！我认识路！”
“鹰眼”的声音也从无线电传来，简短肯定：“正确选择。”
“键盘”声补充：“我的数据分析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而且，老吴的伤势，可能涉及……那种未知能量的侵蚀，普通医院未必能处理。”
决定已下，两辆吉普车调整方向，朝着西北方的格尔木疾驰而去。
陆辰重新闭上眼，试图在颠簸中凝聚一丝心神，内视自身的状况。身体的外伤还好，但精神层面的那种空洞感和隐约的刺痛，让他警惕。那“圣骸”的精神冲击，以及后来触手散发出的精神侵蚀，显然并非普通伤害。
他想到了林薇。如果她在，或许能看出些端倪。那个执着于技术的姑娘，在某些方面敏锐得可怕。
也不知道上海那边怎么样了……林薇的研发，到了哪一步？厂里是否一切正常？赵主任还有没有新的动作？
思念和担忧，如同细微的藤蔓，在疼痛和疲惫的间隙悄然滋生。
就在陆辰思绪纷飞之际，旁边一直紧盯着电脑屏幕的“键盘”苏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怎么了？”陆辰和前排的胖子同时警觉。
“迎…有信号！”“键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她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滚过一串串代码，“不是我们的设备……是……是那个地下基地泄露出来的残留波段！被我之前设置的被动接收器捕捉到了！虽然很微弱，而且加密方式从未见过，但……但其中一段重复出现的频率特征，我好像……在别的地方见过！”
陆辰精神一振，强忍不适凑过去：“什么地方？”
“键盘”抬起头，眼镜后的双眼在昏暗的车内闪烁着兴奋和困惑交织的光芒：
“大概三个月前，我在尝试破解一段从黑市流出的、据是从某个境外研究机构泄露的加密数据时，遇到过类似的频率特征！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核心算法有高度同源性！”
“那个研究机构是？”陆辰追问，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键盘”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词：
“德国。慕尼黑。”
“而且，”她补充道，语气更加凝重，“那段黑市数据标签，涉及的研究方向是——高精度工业母机控制系统的生物神经接口可行性。”
生物神经接口！
陆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陆建国曾留学德国！生母是东德工程师！地下基地的生物科技超越时代！“圣骸”的形态和表现出的智能……
慕尼黑……德国……生物神经接口……光刻机……父亲……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黑暗的迷宫中，透出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
而就在这时，胖子突然猛踩了一脚刹车！
吉普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沙地上划出痕迹。
“前面……有光！”胖子声音紧绷。
陆辰猛地抬头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荒原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点移动的、明显是车灯的光芒！而且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是敌？是友？
在这荒无人烟的罗布泊边缘深夜里，突然出现的车辆，绝不会是巧合！
“鹰眼”冷静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两辆车，改装越野。距离三公里，速度很快。准备应变。”
车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刚刚看到一丝线索微光的松懈，立刻被新的危机感取代。
陆辰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胖子给的、沉重冰冷的仿五四手枪。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的“键盘”，又透过后窗看了一眼后面车上昏迷的老吴。
绝境，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但他眼神深处，那簇从重生之日就未曾熄灭的火苗，反而在这一刻烧得更旺。
“胖子，”陆辰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定力，“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如果是‘朋友’，问问路。如果是‘客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熟悉的弧度：
“那就看看，谁更‘废’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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