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风闻司总衙,地下二层。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稳定的冷光。
数十张长案拼成一个巨大的方形区域,上面铺满了卷宗、地图、密信、账册。
陈平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三份刚刚送到的急报。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眼神却锐利如鹰。
上官婉儿坐在他对面,正飞速批阅着一叠身份文书。
她手中的朱笔勾画不停,偶尔抬头与陈平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便知彼此意思。
这里是“暗网”计划的临时指挥中枢。
三日前,林婉儿再次调用命值,进行了一次规模的专项召唤——目标锁定【演义卡】池。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抽取顶尖战力。
而是需要那些个性鲜明、背景复杂、能力各异的“边缘人物”。
他们或许不是名垂青史的将相。
但正是这份“不显眼”,加上演义赋予的独特技能或性格,让他们成为渗透、潜伏、执行特殊任务的绝佳人选。
三十张演义卡。
有善于伪装易容的“鼓上蚤”时迁。
有精通市井门道、消息灵通的“菜园子”张青。
有擅长用毒、心思诡谲的“毒士”贾诩(演义版)。
有能言善辩、可扮演各种角色的“客”蒋干。
还有一批武力不俗、但出身草莽或身份模糊的“好汉”、“游侠”、“奇人”。
这些人,被林婉儿一股脑地塞给了陈平。
陈平来者不拒。
风闻司的密探网络正在急速扩张,元大陆辽阔,江湖水深,正需要这样形形色色的“钉子”,扎进各个角落。
上官婉儿的凰阁则负责后勤支援。
伪造身份文书。
调配活动资金。
提供江湖情报。
协调撤离通道。
两人配合,效率惊人。
短短三日。
三百二十七份密档制作完毕,分类归档。
每一份都对应一位新密探的“新人生”。
有盖着不同王朝官府印章的商贾路引——用于在九玄、大渊等皇朝境内活动。
有雕刻着各门派徽记的江湖令牌——仿自听雪楼、血刀门、五毒教等势力的制式,足以乱真。
还有大量流民、难民、逃荒者的户籍文书——应对边境盘查或混入底层社会。
“时迁的档案,标注为‘游方货郎’,擅长杂耍变戏法,已派往青木大陆,目标渗透‘听雪楼’外围情报点。”
上官婉儿将一份文书推给陈平。
“贾诩(演义)的档案,伪装成‘落魄药师’,精通用毒,已混入离火大陆‘焚教’控制的一处药材黑剩”
“张青夫妇,以‘开茶摊’为掩护,安插在锐金大陆‘战神殿’势力范围边缘的驿道旁,负责监控往来武者。”
陈平快速浏览,点头。
“进度不错。”
“但这只是开始。”
他拿起一份地图,指向元大陆中部。
“九玄皇朝的机阁,青木大陆的百草谷,锐金大陆的神兵城,离火大陆的太阳神朝……这些顶级势力,我们的人还远远不够。”
“尤其是关于‘上古遗迹’、‘陆地神仙’相关的情报,至今收获寥寥。”
上官婉儿放下笔。
“此事急不得。”
“那些势力存在久远,内部盘查严密,非一朝一夕可入。”
“倒是江湖上最近流传的几处‘疑似遗迹’地点,可以让我们的人去碰碰运气。”
陈平正要开口。
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叩门声。
三短一长。
是陈庆之亲自约定的信号。
“进。”
门开。
陈庆之一身夜行衣,带着寒气步入。
他面色冷峻,眼中压抑着怒火。
“平公,上官阁主。”
他抱拳一礼,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密报,放在案上。
“江南道,黑水县,济世义庄的底……查清楚了。”
陈平解开油布。
上官婉儿也起身,走到他身侧。
密报不厚,但附有几件实物证据的拓印图样。
第一张图:一只破旧的麻袋,表面是寻常赈灾粮袋,但夹层被撕开,里面塞满了一柄柄短娶飞镖、袖箭。
每件兵器上,都刻着一个相同的符文——扭曲如血滴,又如刀锋。
“血刀符。”
陈庆之冷声道。
“血门的标记。”
“这些军械,是在义庄后院‘赈灾粮仓’的麻包夹层里发现的,藏得很深。若非我们的人扮作流民混进去,趁夜翻查,根本找不到。”
他指向图旁注释。
“运送这些麻包的,是‘福顺粮携的车队。粮行老板是漕帮一位香主的舅子。”
“江湖规矩,私货不走官道,不走明镖。他们用赈灾粮袋做掩护,走漕帮控制的私运水路,过闸时,漕帮的人睁只眼闭只眼。”
陈平眼神冰冷。
“继续。”
第二张图:是一页账册的拓印。
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乍看像是糊涂账,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江湖黑话与数字的混合。
“这是从义庄账房暗格里搜出的‘黑账’。”
陈庆之解释。
“用的是江南道江湖通用的‘切口暗语’。”
“这一歇—”他手指点向其中一段。
“翻译过来是:‘三月初七,收李家布庄庇护费,白银二百两。付漕帮过路银五十两,备注:免官追’。”
“意思是,血门以‘庇护’名义向商户勒索,然后从中抽成付给漕帮,换取官府不追查。”
上官婉儿蹙眉。
“官府不追查?”
“嗯。”
陈庆之语气更冷。
“黑账后面还有几条。‘四月初二,付县衙王主簿‘茶敬’八十两,换缉盗司不巡东剩’”
“‘五月初十,付郡守府刘师爷‘节礼’三百两,换刑房暂缓审理张氏殴毙案。’”
“血门、漕帮、地方官吏……已经结成了一张网。”
陈平沉默地翻到第三张图。
那是一张“万民伞”的局部特写。
伞骨是竹制的,但其中几根内侧,刻着极细的字。
放大拓印后,能辨认出是残缺的句子:
“……朔方饥荒实为人祸……粮仓早空……”
“……漕帮私售军械于……”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用尖锐物刻上去的。
“刻字的人,找到了。”
陈庆之的声音低沉下去。
“是一个老伞匠,被血门囚在义庄后院的柴房里,脚上戴着镣铐。镣铐上,也刻着字——‘义字当先’。”
“我们的人救出他时,他十根手指,断了三根。”
“他,他比血门逼他制作的每一把‘万民伞’的伞骨里,都刻上这些揭发官府腐败、漕帮走私的密信。然后,这些伞会作为‘百姓感恩’的象征,送到一些不明真相的清官或京官手郑”
“若他敢出去,就杀他全家。”
陈平合上了拓印图。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夜明珠的冷光,映着三人铁青的脸。
“还迎…”
陈庆之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又取出一份薄薄的笔录。
“这是风闻司密探在现场记录的,百姓口述。”
他翻开第一页。
“寡妇张氏,其夫原为县衙书吏,因偶然发现漕帮与血门账目往来,三日后‘失足落水’身亡。张氏拦轿喊冤,被衙役驱赶。她当街撕开衣襟,胸口有一处烙伤——是个‘义’字。”
“她:‘他们按门规灭口……我去县衙告状,县太爷,江湖事,官府不插手。’”
第二页。
“漕帮在朝廷严查走私的风声传出后,故意在粥棚施粥,同时让手下乞丐编成顺口溜,沿街敲竹板传唱:‘朝廷断粮路,帮主开粥棚!命不管饭,漕帮救穷命!’”
“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真的对着漕帮的旗号跪拜。”
第三页。
第四页……
一桩桩,一件件。
触目惊心。
陈平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元大陆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江南道的位置。
“江湖事,官府不插手?”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平静,却让人心底发寒。
“好一个‘不插手’。”
“好一个‘江湖规矩’。”
他转身,看向陈庆之。
“证据,都拿到了?”
“人证、物证、账册、兵器,都已秘密控制,随时可以起出。”
陈庆之沉声道。
“涉案的地方官吏名单,也已初步掌握。”
陈平点头。
“此事,必须禀报陛下。”
“你与我同去。”
他又看向上官婉儿。
“凰阁调动战堂精锐,秘密集结于江南道外围待命。”
“一旦陛下旨意下达……”
他顿了顿。
“我要这江南道,再无人敢提‘江湖规矩大过王法’。”
上官婉儿肃然。
“是。”
半个时辰后。
凰极殿寝宫。
林婉儿已经睡下,但被典韦轻声唤醒。
“陛下,陈平大人、陈庆之将军有紧急密报。”
林婉儿瞬间清醒。
“宣。”
她披衣起身,走入外间暖阁。
陈平与陈庆之已候在那里,面色凝重。
“何事?”
林婉儿坐下,接过陈平呈上的密报。
她看得很快。
粮袋藏铁。
黑账密语。
万民伞囚笼。
寡妇胸口的烙伤。
乞丐编唱的谣言。
百姓跪拜漕帮旗号……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睛。
她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苍白,又转为铁青。
握着密报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暖阁内,烛火噼啪。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平与陈庆之垂首肃立,不敢出声。
他们能感觉到,帝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越来越沉重的怒意。
那不是暴怒。
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喷发前的死寂。
终于。
林婉儿看完了最后一页。
她缓缓放下密报。
抬起头。
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汇聚,有雷霆在酝酿。
“江湖事,官府不插手?”
她轻声重复,声音沙哑。
“按门规灭口?”
“漕帮规矩,神鬼不问?”
她每问一句,语气便冷一分。
到最后,那声音几乎能冻结空气。
“好。”
“很好。”
她站起身。
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寒风呼啸而入,吹得她长发飞扬,衣袂猎猎。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望着南方。
那里是江南。
是她治下的疆土。
是她承诺要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命帝国。
可现在。
在她的土地上。
有门阀敢以“江湖规矩”凌驾国法。
有帮派敢以“私刑”代替王权。
有官吏敢以“不插手”纵容罪恶。
有百姓……在对着帮会的旗号跪拜!
“呵……”
她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朕是不是……太温和了?”
她转身。
目光如刀,扫过陈平与陈庆之。
“传旨。”
“风闻司、凰阁战堂、江南道驻军,即刻起联动。”
“所有涉案江湖门派、漕帮香口、勾结官吏……”
她一字一顿。
“给朕——”
“连根拔起。”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规矩’硬……”
“还是朕的刀,利。”
陈平与陈庆之单膝跪地,肃然应诺。
“臣,领旨!”
林婉儿挥挥手。
两人退出。
暖阁内,只剩她一人。
她重新走回窗边,望着夜色。
胸口那股翻腾的怒意,尚未平息。
她知道,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清剿不易。
她知道,可能会引发动荡,甚至反弹。
但她更知道——
有些底线,不容触碰。
有些权威,不容挑衅。
命帝国,不是前朝。
她的刀,既然举起了。
就要见血。
就要让所有人看清——
这下,究竟谁了算。
夜色深沉。
但南方的空,仿佛已隐隐泛起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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