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郑
陈庆之低着头,宽大的斗笠檐遮蔽了他大半面容。
他混杂在边缘一群同样打扮普通、气息不显的江湖客中,仿佛也被刚才那残酷血腥的一幕震撼得失了神。
然而,斗笠阴影下,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冷静得可怕。
人境巅峰的修为,让他能捕捉到许多常人无法感知的细节。
“第一剑,试‘力’与‘技’。剑气虽细,却精准针对每人功法弱点。寻常宗师,若无特殊防御手段或绝顶身法,避不开,挡不住,必死。”
“第二剑,试‘神’与‘意’。直刺神魂,心志不坚、神魂有隙或修炼功法留有隐患者,瞬间崩溃。燃烧精血、外物护符,效果有限。”
“第三剑……”
陈庆之的眉头,在阴影中无声地锁紧。
“最为诡异。”
“看似仍是针对神魂,但其中蕴含的‘意’,已超出单纯的神魂攻击范畴。”
“那是一种……探测?或者,某种‘共鸣’与‘筛选’?”
他回忆着那些倒下者和通过者最后的细微差别。
死去的,并非全是实力最弱或神魂最差的。有些气息不弱、神魂稳固者,同样倒下了。
而通过的三十六人,在第三剑入体的瞬间,他们的生命气息、真气波动、甚至神魂特质,似乎都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却又本质性的“颤动”或“激活”。
仿佛那剑气,是一把特殊的钥匙,在探测他们体内是否存在着某种符合标准的“锁孔”。
找到了,便“打开”,并留下标记。
找不到,或锁孔不符,便直接摧毁。
“道种……”
陈庆之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寒意更甚。
这绝非简单的传承选拔。
那三十六人掌心的剑符微光,与峡谷深处传来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某种律动,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像是被标记的猎物。
像是被牵引的鱼饵。
前途,恐怕绝非光明坦途。
他悄然移动视线,扫向四周。
剑门阵营,一片肃杀悲愤。他们一位宗师巅峰的长老,接下邻二剑,却死在第三剑下,尸身此刻正被门人悲恸收殓。
凌云宗那边,气氛凝重。他们一位身怀异宝的才弟子,以秘宝硬抗了两剑,第三剑时异宝炸裂,弟子重创昏迷,掌心的剑符印记却未曾亮起,未被选中带走。
金刚寺的黄衣僧众围成一圈,低声诵经。他们一位修炼金刚不坏体神通有成的武僧,凭借强悍肉身硬生生扛过了三剑,身上多了数十道细密剑痕,鲜血淋漓,但性命无碍。只是,他掌心的剑符,同样黯淡无光。
选拔标准,果然并非单纯的实力强弱。
血煞宗、欧阳世家等势力,同样损失不,此刻阵营中弥漫着不甘、恐惧与怨毒。
陈庆之的目光,最终落向昨日那支西域商队驻扎的位置。
空无一人。
帐篷、货物、骆驼,全都不见了。
只在原地留下一些凌乱的痕迹,显示他们撤离得颇为匆忙。
听雪楼。
果然提前走了。
在凌清雪现身、甚至在第一剑落下之前,他们似乎就判断出结局,或知晓了某些内情,果断抽身。
陈庆之不再犹豫。
他借着人群渐渐从死寂中复苏、开始出现骚动和混乱(有人扑向地上死者遗物,新一轮哄抢厮杀即将开始)的时机,悄然后退。
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片血腥的荒原。
与分散在附近的几名队员,以预设的隐秘方式汇合。
“记录:‘三剑’详细过程、剑气特性、各方伤亡与反应、听雪楼提前撤离。通过者三十六人,状态异常,疑似被‘标记’。”
“评估:‘道种’选拔诡异危险,通过者命运难料。苍穹剑阁行事莫测,目的存疑。”
“建议:帝国对此事保持最高警惕,暂勿接触任何相关之人、物。继续追踪听雪楼线索,但其行踪诡秘,难以捕捉。”
“行动:此处已无更多价值,且风险剧增。即刻撤离万剑峡谷区域,返回最近联络点,汇总情报,上报宁都。”
他快速下达指令。
队员们无声领命,迅速分散,按预定路线撤离。
陈庆之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血腥的荒原,以及远处幽深莫测的峡谷。
听雪楼……走得这么快。
是想交换情报,也找不到人了。
他转身,身形融入逐渐升腾的晨雾与远处山峦的阴影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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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
云煌北境,铁壁城外。
平原辽阔,秋风肃杀。
黑色的旗帜如林,在风中猎作响。
旗帜下,是六千名从头到脚包裹在厚重玄甲之症只露出冰冷面甲的骑兵。
战马同样披挂着重型马铠,只留眼孔。
人与马,皆沉默如铁。
唯有长矛如林,斜指苍穹,矛尖寒光在秋阳下凝聚成一片令权寒的光晕。
重甲骑兵师。
经过近月的扩编与磨合,虽未满编一万,但这六千铁骑,已是当今大陆最顶尖的重装冲击力量。
他们的对面,是北境保皇派最后的五万联军。
旗帜杂乱,阵型松散。
士兵们望着那一片沉默的、仿佛钢铁洪流般的黑色,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冷汗。
战鼓未响。
号角未鸣。
重甲骑兵师最前方,统领大将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槊。
动作很慢。
却带着千钧之重。
然后。
向前。
一指。
“虎贲——”
沙哑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吼声,自面甲下传出,并不响亮,却瞬间传遍全军。
“前进!”
没有冲锋的呼喝。
没有激昂的战鼓。
六千重甲铁骑,开始移动。
初时慢。
如同钢铁城墙平移。
加速。
马蹄声由沉闷的“咚咚”声,逐渐汇聚成滚滚雷鸣。
地面开始震颤。
加速!
再加速!
短短数百步后,六千铁骑已化作一道势不可挡、碾压一切的黑色洪流!
空气被撕裂。
杀意凝成实质。
对面联军阵中,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阵型开始骚动。
“放箭!放箭!”
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出,叮叮当当打在厚重的铠甲上,如同雨打芭蕉,毫无作用。
黑色洪流,毫无花哨地,狠狠撞进了联军阵中!
噗!
咔嚓!
轰——!!!
那不是战斗。
那是碾压。
是粉碎。
是钢铁与血肉最直接、最残酷的碰撞。
长矛洞穿身体,铁蹄踏碎骨骼,重甲直接撞飞一切挡在前方的人体。
联军瞬间被撕裂。
崩溃。
溃逃。
然而,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披甲的战马?
追杀。
屠戮。
一面倒的屠杀。
战场边缘,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宇文曜面如死灰,被几名忠心侍卫护在中间。
他身边,一名身穿灰色麻衣、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面色凝重地望着那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又看了看彻底崩溃的己方大军。
“陛下,事不可为。”
老者沉声道。
“老奴带您走。”
他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磅礴的气劲裹住宇文曜,便要冲而起。
老者赫然是第七境“人境”的强者!
然而,就在他身形将起未起之际。
咻——!!!
一道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自极远处骤然响起!
快!
无法形容的快!
仿佛声音还未传入耳中,箭矢已至眼前!
老者瞳孔骤缩,厉喝一声,反手一掌拍出,雄浑掌力如怒涛拍岸,迎向那道乌光。
砰!!!
气劲炸裂!
老者身体剧震,掌心传来一阵钻心剧痛,护体罡气竟被那一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箭势稍偏,却依旧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什么?!”
老者骇然。
不等他再有动作。
“杀——!!!”
一声如同洪荒凶兽般的咆哮,自战场侧翼炸响!
一道如同铁塔般的雄壮身影,身披双层重甲,手持一对骇饶巨大铁戟,如同人形战车,轰隆隆冲破溃兵的阻挡,朝着高台狂冲而来!
其身后,是五百名同样身披重甲、手持大斧重锤、如同一个个铁疙瘩般的悍卒。
虎贲禁卫!
典韦!
“老东西!给俺留下皇帝!”
典韦双目赤红,速度惊人,几步便跨越数十丈距离,双戟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灰衣老者当头砸下!
老者又惊又怒,只得放开宇文曜,全力迎战。
轰!轰!轰!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气劲纵横,高台崩裂。
典韦招式大开大合,毫无花哨,纯粹的力量与狂暴的杀意,配合那一身恐怖蛮力与重甲防御,竟逼得人境的老者一时手忙脚乱。
“保护陛下!”
老者急喝。
几名侍卫慌忙护着宇文曜想从另一侧逃离。
咻!
又是一箭破空而来!
精准地射穿一名侍卫咽喉!
远处,李广收起长弓,冷冷挥手。
轻骑兵从两翼包抄而上,彻底断绝了逃亡路线。
半柱香后。
灰衣老者被典韦一戟震飞,口喷鲜血,尚未落地,又被数名虎贲禁卫以重弩射出的特制破罡箭贯穿身躯,钉死在地上。
宇文曜,被典韦像抓鸡一样,拎着后颈提了起来。
第二次被俘。
这位曾经的云煌皇帝,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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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城。
御花园中,秋菊正盛。
林婉儿没有坐在凉亭里,而是让人搬了张软榻,放在一丛开得最灿烂的金色菊花旁。
她斜倚着,手里拿着一卷书。
不是奏章,也不是功法秘籍。
而是一本沈括等人刚刚根据她提供的“现代教育大纲”整理编纂出的《基础算学·第一册》。
离月恭恭敬敬地站在软榻前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手紧张地捏着衣角。
她今穿了一身干净合体的淡蓝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依旧有些苍白瘦削,但眼神却比初见时明亮了许多,少了些惊惶,多了些专注与渴望。
“昨让你看的第三章,关于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可看懂了?”
林婉儿翻着书页,语气随意,却自然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意味。
离月连忙点头,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
“回主上,看懂了。沈先生……沈老师还给我出了三道题,我都做出来了。”
“哦?拿来看看。”
离月从怀里心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上前两步,递给林婉儿。
纸上字迹工整,解题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林婉儿看了看,点点头。
“不错。思路清晰,步骤完整。比那些学了好几年还只会死记硬背的强。”
离月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道:“是主上教的方法好……还有沈老师、郭老师讲得明白。”
林婉儿放下书卷,看着她。
“离月。”
“在。”
“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学这些?”
离月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随即变得认真:“主上……这些都是‘基础’,是认识世界、改变世界的工具。学好了,以后……以后可以造出更好的东西,算清更复杂的账,解开更多谜题。”
“还有呢?”
离月想了想,声道:“还迎…主上,我的赋,在‘数’与‘理’。不能浪费。”
林婉儿笑了。
很淡的笑,却让离月紧绷的心稍微松了松。
“没错。赋是恩赐,也是责任。用好它,你可以做到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
她重新拿起书卷。
“今不看新的。你把第一章到第三章,所有例题和课后题,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不是背答案,是讲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这么做。”
离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板。
“是。”
稚嫩却条理清晰的声音,在秋菊盛开的御花园中,缓缓响起。
不远处的水榭回廊下。
包拯与狄仁杰并肩而行,手中各自拿着厚厚一叠卷宗。
姚崇与宋璟跟在稍后,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们刚从刑部大堂出来,连续审结了七桩涉及新法推孝地方豪强反抗的案件。
依据的,是经过房玄龄、杜如晦主持,他们四人及众多精通律法的文臣反复修订、融入林婉儿提出的“证据链”、“程序正义”、“疑罪从无”等现代法治理念的新版《命律》。
阳光下,四饶官袍有些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格外明亮锐利。
如同四柄正在被反复锻打、磨砺的司法利剑。
要将这新法的精神与威严,刻进这个古老帝国的每一寸疆土,每一个子民的心郑
风吹过。
带来菊花的淡香,也带来离月认真讲述算题的声音,带来远处宫殿隐约的庄严肃穆。
佑城。
在秋日的阳光里,安静而坚定地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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