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雪袖袍轻轻一挥。
点点晶莹流光,自她袖中洒落。
光芒在空中汇聚、凝结,化作数百枚指甲大、非金非玉、材质温润、表面刻有玄奥繁复剑形纹路的令牌,静静悬浮于她身前半空。
每一枚令牌,都散发着淡淡的、与凌清雪同源却微弱许多的清冽剑意。
“奉祖师遗命,现世寻找‘道种’。”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众人,依旧无波无澜。
“接吾三剑不死者,可获试炼资格,得窥剑道至高之门径。”
“此乃‘剑符’,亦是信物。”
“欲试剑者,上前取符。”
“持符者,明日此时,于簇,接剑。”
言罢。
她不再多看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一眼,也不再看那悬浮的数百枚剑符。
身形轻轻一晃。
化作一道缥缈如烟、却锐利如剑的流光,重新没入峡谷深处那翻腾的雾海之郑
消失不见。
唯有余音袅袅,尚在荒原上空回荡。
以及那座被削平顶峰、如同被神斩去头颅的山峰,沉默而残酷地证明着——
方才那非人一剑,绝非幻梦。
---
死寂。
持续了约十息。
然后。
荒原彻底沸腾了!
“苍穹剑阁!真的是陆地神仙传承!”
“道种!什么是道种?接了那三剑,就能得到剑仙传承?!”
“刚才那一剑……你们看清了吗?那是什么境界?人境?不!绝对不止!人境不可能如此举重若轻!”
“合一境?还是……传中的第九境,陆地神仙之境?!”
“疯了!接她三剑?方才那一剑的威力,谁能接下?!那不是试炼,是送死!”
“可是……剑仙传承啊!万一,万一接下一剑呢?”
“那些剑符!抢!一定要抢到一枚!”
恐惧、震撼、贪婪、狂热、犹疑、疯狂……种种极端情绪,在人群中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传染。
那数百枚悬浮半空、散发着清冽微光的剑符,此刻在众人眼中,已不再是简单的令牌。
那是通往传之门的钥匙。
是鲤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
是足以让人赌上性命、乃至一切的……致命诱惑。
终于。
有人动了。
是一名独行刀客,宗师初期修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他压抑不住心中的贪念与侥幸,厉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如同苍鹰扑兔,抓向距离最近的一枚剑符!
手触剑符的刹那。
剑符微光一闪,竟自行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其掌心。
皮肤之下,一个淡淡的、银色的剑形印记浮现,微微发烫。
刀客一愣。
旋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仰大笑:
“我拿到了!我拿到了!剑符认主了!哈哈哈!”
这一声狂笑,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轰!
“抢啊!”
“剑符是我的!”
“滚开!”
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真气爆发,光芒乱闪,如同过境蝗虫,疯狂扑向那数百枚剑符!
方才凌清雪一剑削峰带来的震慑与恐惧,在“陆地神仙传潮这足以让任何人失去理智的诱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厮杀。
瞬间爆发。
为了争夺一枚剑符,刚才还能一起喝酒吹牛的“朋友”,瞬间翻脸,刀剑相向。
为了更靠近剑符,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名门弟子,不惜将同门挤开,甚至暗下黑手。
惨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真气爆鸣声……响成一片。
血光。
顷刻间迸现。
一具具尸体从半空中跌落,或被狂暴的真气撕碎。
荒原之上,刚刚落下的那层灰色石粉,迅速被温热的鲜血染红、浸透。
混乱。
血腥。
疯狂。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剑门、凌云宗、金刚寺等大势力,并未第一时间加入争夺。他们的首脑人物面色凝重,迅速聚拢门下弟子,结阵自保,冷眼旁观着这场血腥的闹剧。
但他们的目光,同样死死盯着那些剑符,以及混战中偶尔闪现的、气息格外强横的身影。
他们在评估。
在权衡。
在等待最适合出手的时机。
血煞宗、合欢谷等魔门,则更加肆无忌惮。他们混在人群中,不仅抢夺剑符,更趁机袭杀往日仇敌,或掠夺死者财物,将混乱推向更深处。
欧阳世家等世家大族,在家主的严令下,暂时按兵不动,但年轻子弟眼中的炽热,几乎要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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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茶棚下。
陈庆之缓缓放下了手中早已凉透的粗陶碗。
碗底,残余的茶渣混着沙砾。
他面具下的双眼,透过茶棚破烂的茅草檐隙,望着远处山峰那平滑如镜的崭新断面,再望向空中那场血腥混乱的争夺,眼神凝重如铁。
指尖,无意识地在布满灰尘的木桌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随手一击。”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剑气凝练如实质,斩断山峰如切朽木。对地之力的掌控,已达‘意动则法随’之境,近乎‘道’的显化。”
“其修为……绝非初入合一境。”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那道银色剑罡划破长空的每一个细节。
快。
凝。
锐。
还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漠然”。
那不是杀意,而是如同人走路时不会在意是否踩死蚂蚁般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很可能已在合一境中走了很远,甚至……触摸到邻九境‘陆地神仙’的门槛。”
陈庆之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压下心头那丝罕见的震撼。
作为人境巅峰,半步踏入合一境的存在,他比在场绝大多数人,更清楚地认识到那一剑的恐怖。
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差距。
更是生命层次、对“道”的理解、对“剑”的本质认知的……渊之别。
他转头,对身旁伪装成樵夫、正低头假装瑟瑟发抖的队员,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
“速记。”
“目标代号‘白衣’,真名凌清雪,女,确认为‘苍穹剑阁当代行走’。”
“实力评估:至少合一境中期,疑似更高,暂定‘极危’级。”
“剑意特质:极致锋锐,缥缈难测,疑似蕴含‘空间’‘湮灭’特性。”
“目的:寻找‘道种’。具体含义不明,疑与陆地神仙传承核心有关。”
“方式:‘三剑之约’。剑符疑似具备标记、牵引、乃至某种契约效力,夺取需谨慎。”
队员身体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随即以秘堂所授的体内暗记法,快速记忆。
陈庆之继续道,语速更快:
“发最高级‘血凰’加密急讯,直呈主上及军机总署。”
“内容:万剑峡谷目标现身,确认为‘苍穹剑阁’行走凌清雪。其实力远超预估,疑似陆地神仙嫡传,危险等级提至‘灭国’级。”
“‘道种’之事,牵连甚大,恐涉上古秘辛与更高层次力量。建议:帝国所有相关计划,转入最高戒备。主上决策,需极度谨慎。现阶段,以情报搜集为主,绝不可正面冲突,暂避其锋。”
“另,剑符争夺惨烈,各方势力底牌渐露,我已记录。后续是否介入,请主上定夺。”
樵夫队员默默记下,手指在柴捆底部,以特定节奏轻敲三下。
远处,伪装成货郎的影七,仿佛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肩上褡裢的位置。
讯息,已通过他们之间预设的、连凌清雪也未必能瞬间察觉的隐秘方式,开始传递。
陈庆之重新望向那片混乱的空,目光掠过那些为剑符厮杀的身影,最终落回幽深莫测的峡谷雾海。
凌清雪的出现。
“三剑之约”的抛出。
让这次“观剑”任务的性质,彻底改变了。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江湖寻宝,或上古遗迹探索。
而是一场,可能牵扯到陆地神仙传尝乃至这个世界更高层面力量的巨大漩危
这潭水……
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深了百丈,冷了千度,危险了万倍。
帝国这艘刚刚起航的大船,是该远远观望,还是冒险靠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双眼睛,必须看得更清,记下的更多。
然后,交给宁都城中,那位总能做出最明智选择的主上来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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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云煌故土。
西境。
最后一面绣着云纹、却已残破不堪的旗帜,在凤武卒黑色的洪流前,无力地垂下。
负隅顽抗了月余的西境三州联军,在吴起亲自坐镇、凤武卒正面碾压、辅以李靖调遣的降卒侧翼迂回之下,终于全线崩溃。
主将被阵斩于旗杆之下。
余者,或降,或死,或逃入深山老林,再也成不了气候。
西境七州,至此尽数插上黑底金凰旗。
而北境方向。
李广率领的两万轻骑兵,如同草原上刮起的黑色旋风,已掠过边境要塞,悍然闯入北境保皇派势力掌控的平原地区。
不攻城。
不掠地。
只是沿着官道、驿路,以惊饶速度直线穿插,焚烧粮草,截断补给线,击溃所有敢于出城野战的保皇派军队。
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捅进黄油。
北境震动。
保皇派核心,位于北境中心的“铁壁城”内,一日内接到十七封加急军报,内容大同异:
“黑骑过境,粮道被断!”
“野战军溃败,损失惨重!”
“敌军速度太快,根本追不上,拦不住!”
恐慌,如同瘟疫,在北境蔓延。
至于那座昔日云煌王朝的心脏,如今却因伪帝与权臣内斗而混乱不堪的启城……
李靖与吴起的主力大军,已分别从南、西两个方向,缓缓合围。
距离启城最后的外围防线,已不足百里。
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急进的步伐。
开始扎营。
整顿。
消化新占之地。
如同一头庞大的凶兽,在吞噬了足够的猎物后,暂时匍匐下来,舔舐利爪,消化腹中血肉,同时用冰冷的眸子,遥望着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那块肥肉。
他们在等待。
等待来自宁都,来自那位帝荒最终旨意。
这座象征着云煌最后荣耀与挣扎的巨城,它的命运,已不由城内那些争斗不休的败军之将、亡国臣子决定。
而在千里之外。
在那座名为“佑”的新都之郑
在那位喜欢喝着茶、听着汇报、偶尔露出恶趣味笑容的帝凰指尖。
她轻轻一划。
便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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