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蛋上学了。
头几,还有些淘气的男娃笑话她“女娃子也上学堂”。但丫蛋闷着头,只顾跟着先生念“地玄黄”,拿着石子在地上划拉。
没过半个月,先生在课上出了一道简单的算题:鸡兔同笼,头十只,脚二十八只,问鸡兔各几何?
一群男娃抓耳挠腮,掰着手指头算不明白。
丫蛋咬着笔头,想了一会儿,怯生生地举起手。
先生有些意外,让她到前面板演。
丫头拿起石笔,在黑板上画了十个圈当头,又想了想,在下面添脚,添了又擦,擦了又添。下面有男娃开始嗤笑。
但很快,丫蛋停笔,声但清晰地:
“先生,是六只鸡,四只兔子。”
先生一愣,自己心算一遍,果然没错!
他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女学生,又出了一道稍难点的题。
丫蛋还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再次算对。
学堂里安静下来。
连最调皮的男娃,看丫蛋的眼神都变了。
先生大喜,连连夸赞,下课后特意留下赵老栓,丫蛋在算学上颇有赋,让他好好培养,将来或许能去县里甚至州里的官办学堂继续深造。
赵老栓听得云里雾里,但“赋”“深造”这些词,听着就厉害。他回家跟婆娘一,两口子乐得半宿没睡着。
赵王氏也没闲着。
庄子里新近由官府牵头,富户出钱,办了个“妇孺织坊”,收拢附近村庄的妇女,统一教授新式织机用法,接一些官服、军服的粗布订单,按件给工钱。
以前赵王氏要照顾孩子、操持家务、下地帮忙,哪有时间去?
如今家里添了牛和新犁,赵老栓一个人应付田地已轻松不少。丫蛋上了学,白也不用时刻看着。两个的虽然缠人,但隔壁相熟的婶子答应白日里帮忙照看一二,只需管顿晌午饭。
赵王氏心动了。
她去织坊试了试。那新织机果然好使,比自家老掉牙的纺车快多了,织出的布也更匀称。学了三,就能上手。
于是,赵王氏每日清早安排好家里,便去织坊做上三个时辰。一个月下来,竟也挣了七百多文钱!
钱虽不多,但这是实实在在捏在自己手里的进项。
她用这钱,给全家每人添了一身细布新衣裳,割了肉,买了油,家里饭桌上油水眼见着多了起来。
丫蛋上学用的纸笔,也不再是捡哥哥们用剩的破烂,而是娘亲用自己挣的钱买的新本子、新毛笔。
赵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
饭吃得饱了,衣穿得暖了,孩子有书念了,手里有余钱了。
赵老栓腰杆挺得越来越直,走路带风。赵王氏脸上笑容多了,话声音也大了些。丫蛋在学堂里越来越自信,甚至开始教爹娘认她学来的简单字。
村里人提起赵老栓家,无不羡慕。
“瞧人家,这才叫过日子!”
“都是托了陛下的福啊!那《育民令》,真真是好政策!”
“俺家媳妇也怀上了,赶明儿生了,是不是也能……”
希望与期盼,如同春风下的野草,在无数像赵家庄这样的村庄里,悄然滋生、蔓延。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般变化。
离赵家庄十里外的李家庄,庄主李扒皮就很不痛快。
李扒皮本名李富贵,家有良田两百亩,庄户数十家,是方圆十几里有名的土财主。以往,赵家庄乃至附近几个村的农户,多是他的佃户,或欠着他的印子钱。
《育民令》和《垦荒令》推行以来,官府清丈土地,打击隐田,又鼓励流民垦荒、自耕农免税,李扒皮手里攥着的地,好些佃户要么赎身买了荒地自立门户去了,要么要求减租。
往年这时候,正是青黄不接,他放印子钱、低价收佃户青苗的好时节。
可今年,赵老栓这样的“榜样”立在那里,官府真金白银地赏,真真切切地免税,还帮着买新农具、办织坊、开学堂……那些泥腿子们腰杆硬了,心思活了,来借印子钱的少了,肯贱卖青苗的更是寥寥无几!
李扒皮觉得,自己的权威和钱袋子,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更让他恼火的是,连他庄子里的长工佃户,私下议论时,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新朝”“陛下”的感激,对他这个老爷,却少了往日的毕恭毕敬。
这还撩?!
“不能让他们这么舒坦!”
李扒皮招来几个心腹狗腿子,阴着脸吩咐:
“去,给附近几个村都传传话。就……那《育民令》是朝廷的套!现在给你点甜头,让你可劲生,等孩子养大了,正好拉去当兵填沟壑!多子不是福,是催命符!还有那免税,谁知道能免几年?到时候秋后算账,连本带利,倾家荡产也还不起!”
“赵老栓家?哼,枪打出头鸟!让他现在得意,有他哭的时候!”
谣言像毒草,开始在暗地里流传。
有些胆子、心思多的农户听了,心里不免打起鼓来。看着自家婆娘微微隆起的腹,或是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孩,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和忧虑。
这话也传到了赵老栓耳朵里。
这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大槐树,几个老伙计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来了,神色有些尴尬。
赵老栓问了几句,明白了原委。
他没像往常那样闷头走开,而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那几个老伙计,也面对树下越来越多的村民。
他指着自家堂屋方向,那里,“孝悌和睦”的匾额在夕阳余晖下依旧清晰。
“老少爷们!”
赵老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俺赵老栓,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大字不识一个。可俺知道,啥叫实在!”
“陛下免了俺家三年丁税,白纸黑字,县衙盖了大印的!二十两赏银,是官老爷亲手递到俺手里的!新犁好使不好使,地里的苗知道!丫蛋上学堂花不花钱,俺家账本知道!婆娘去织坊挣没挣钱,俺家饭桌知道!”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李家庄的方向,嗓门陡然提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硬气:
“那些躲在阴沟里嚼舌根子的,陛下给甜头是要拉娃去当兵、秋后算漳……俺呸!”
“他们给过咱啥甜头?是让咱娃上得起学?还是让咱婆娘挣得到钱?是给咱发新犁?还是给咱挂金匾?”
“他们只会扒在咱身上喝血!青黄不接时抬高价!遇上灾年逼卖儿卖女!”
赵老栓胸口起伏,黑脸上泛着红光:
“俺把话撂这儿!俺信陛下的新政!俺就愿意多生娃!把娃养得壮壮的,识文断字!将来真有那么一,陛下要人保家卫国,俺家娃第一个去!总好过被那些黑心肝的扒皮老爷敲骨吸髓,一辈子当牛做马,死了连口薄棺材都挣不下!”
一番话,掷地有声。
槐树下鸦雀无声。
许多村民脸上露出思索、认同,乃至羞愧的神色。
是啊,皇帝远在边,可陛下给的好处,是真真切切落在自己碗里、穿在自己身上、写在自己田契上的。
那些老爷们的狠毒和盘剥,却是几辈子人都忘不掉的疼。
人心里的那杆秤,慢慢又偏了回来。
李扒皮听到赵老栓这番“狂言”,气得砸碎了一个心爱的茶碗。
“反了!反了!一个泥腿子,也敢指桑骂槐!”
他眼中凶光闪烁:
“给脸不要脸!去,找几个手脚利索的外乡人,趁夜把他家那破匾给老子摘了砸了!我看他还拿什么嘚瑟!”
几后的一个深夜。
三条黑影悄悄摸进了赵家庄,直奔村东头。
眼看就要接近赵家院墙。
突然——
“什么人?!”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
四周火把骤亮!
七八名全身披甲、手持刀盾的兵士不知从何处冒出,瞬间将三条黑影围在当中!
黑影大惊,转身欲逃。
“拿下!”
为首的旗官一声令下。
这些兵士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三两下就将三个只会些偷鸡摸狗伎俩的汉子打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火光照亮他们惊恐万状的脸,也照亮了兵士们甲胄上鲜明的标识——展翅欲飞的风凰环绕利剑。
凤武卒!
宁国最精锐的陆军,竟然会在这个村庄夜间巡逻?!
三个汉子面如死灰。
很快,消息传开。
试图毁坏御赐匾额,这可是重罪!
案子以最快的速度上报。
不出三日,刑部尚书狄仁杰亲自批示的判令就到了县衙:
“查李富贵(李扒皮)唆使他人,毁誉朝政,更意图损毁御赐旌表之物,其心可诛,其行恶劣。依《宁律·大不敬》及《新户律》相关条例,主犯李富贵,流三千里,至北境矿场服苦役十年,家产罚没半数。从犯三人,杖八十,徒三年。即刻执行,以儆效尤!”
李扒皮直接从庄子里被锁走,家产被官府清点查封。
行刑那,县衙外人山人海。
看着往日作威作福的李扒皮戴着沉重枷锁,面如土色地被押上囚车,朝着北方苦寒之地而去,不知多少百姓暗中拍手称快。
赵老栓一家,被县衙特意请去,当众安抚,并承诺加强巡查,确保其家安全。
丫蛋紧紧拉着爹娘的手,看着囚车远去,又抬头看看家里堂屋上那安然无恙的金色匾额。
夕阳的金光洒在匾额上,也洒在庄子里那些越来越多、带着希望的笑脸上。
春风,似乎更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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