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的空,似乎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而这阴翳之下,一场精心策划的危机,正悄然降临在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之上——粮食。
位于宁国中部的清河郡,本是重要的产粮区。
然而今年,雨季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猛。
连绵的暴雨之后,境内主要河道清江的一处关键堤坝,竟在深夜轰然决口!
浑浊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奔腾而下,瞬间淹没了下游数万亩即将成熟的稻田。
消息传回都城,朝野震动。
官方调查的结论是“河道年久失修,灾所致”。
唯有陈平情报网最核心的成员才知道,在那堤坝的某个不起眼的受力点上,一些关键的石料早已被人动了手脚,只需一个恰当的时机,便能引发连锁崩塌。
人为的“灾”,在范蠡的精准操控下,如期而至。
几乎与此同时,都城及周边几大城镇的粮市,风向突变。
以“海晏斜为首,及其暗中控制或影响的众多粮店,极有默契地开始减少每日抛售的粮食数量。
原本充盈的米柜日渐见底,价格则开始幅但持续地攀升。
起初,百姓们只是抱怨。
但随着粮店前排队的人群越来越长,买到的粮食却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恐慌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没粮了!要闹粮荒了!”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骚动在积聚。
……
当恐慌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宁国官府终于姗姗来迟地宣布开仓平抑粮价。
然而,当官仓的大门打开,负责此事的官员却冷汗涔涔地发现,账面上的存粮数目与实际库存对不上!
部分存粮,早已被某些与海晏行关系密切的蛀虫,暗中倒卖,中饱私囊。
所能调拨的平抑粮,杯水车薪。
官府的效率更是低下,手续繁琐,等粮食越指定售卖点,价格早已被恐慌情绪推高到了另一个层次。
民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上官婉儿策划的舆论机器全力开动。
茶楼酒肆,市井街巷,充满了对官府无能的抨击。
“看看!这就是咱们的官府!粮仓都是空的!”
“修堤坝没钱,贪墨有钱!老百姓的死活谁管?”
而就在这片骂声与恐慌达到顶峰之际,望海港再次迎来了郑和的船队。
这一次,船上卸下的不是流民,而是堆积如山的粮食!
“海外救济粮到了!”
“海晏行平价售粮!还有施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
林府控制的商会以“平价”——略低于市场恐慌价,但远高于正常年景的价格——开始大量售粮。
并且在几个特定区域,重新开设了“义舍”,恢复施粥。
热腾腾的米粥和能够买到的粮食,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人心。
上官婉儿安排的人,混在人群中,不失时机地引导着舆论。
“看看!关键时刻,是谁拿出了真金白银的粮食?”
“是谁还记得给穷苦人一口粥喝?”
“是林府!是海晏行!谁才是真正心系万民,这还不清楚吗?”
强烈的对比,如同冰火交加,冲击着每一个普通宁国百姓的认知。
许多底层民众对林府的观感,开始从最初单纯的恐惧与排斥,变得复杂起来,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无奈的依赖。
……
清河郡边缘,自耕农赵老栓蹲在自家田埂上,看着那片被洪水浸泡后、几乎绝收的田地,老泪纵横。
他年初为了给儿子娶亲,不得已将一半田产抵押给了“惠民钱庄”(海晏行的关联产业)借了印子钱。
本指望秋收后卖粮还债,如今……全完了。
“赵老栓是吧?”
一个穿着体面、脸上带着职业化同情表情的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名壮硕的随从。
“你的抵押期快到了,这地……怕是保不住了啊。”
赵老栓浑身一颤,哀求道:“再宽限些时日吧,掌柜的,今年遭了灾……”
那管事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不是我们不近人情,规矩就是规矩。不过呢,东家仁慈,给你指两条路。”
“一是‘以工代赈’,你去我们在城外的工坊做工,工钱嘛,可以慢慢抵债。”
“二是……举家迁往海外,东家在那边有新的垦殖区,去了就分地,头三年免租,你这点债务,也就一笔勾销了。”
赵老栓看着身后的老屋,看着面带菜色的妻儿。
他知道,无论是去那管理森严、如同牢笼的工坊,还是背井离乡去那虚无缥缈的海外,都是饮鸩止渴。
但,不喝这杯毒酒,眼前就是个死。
他颤抖着,在那份他看不太懂的文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
在更细微的层面,文化的侵蚀从未停止。
一些私塾里,塾师开始向蒙童讲授新的《识字歌谣》和《劝学篇》。
内容不再仅仅是忠孝节义,更多了“格物致知”、“勤勉务实”、“强者庇护弱者方为仁”之类的观念。
书饶故事里,也渐渐多了海外奇谈,多了对“明主贤臣”开创盛世的向往,悄然淡化着对宁国朝廷的忠诚。
一种对“强大且仁慈”新统治者的模糊期待,在悄然滋生。
……
端王府。
端王将一份凝聚了他多日心血的奏折,重重拍在书案上。
上面详细罗列了海晏行操控市场、兼并土地、引聚流民等诸多罪状,以及朝中官员与之勾结的线索。
他联合了几位尚有风骨的官员,准备在次日大朝会上,做最后一搏。
然而,他的奏折尚未呈递御前,就在中书门下审议环节,被与林府勾结的权贵巧妙拦截。
一番删改涂抹,送到年轻宁国皇帝面前的,只剩下一份语焉不详、不痛不痒,仅仅建议“加强流民管理”的普通公文。
朝会之上,当端王慷慨陈词,痛心疾首时,回应他的却是几声嗤笑和阴阳怪气的反驳。
“端王殿下未免危言耸听了,海晏行乃合法商会,纳税大户,岂可因莫须有之罪名随意打压?”
“殿下久不理俗务,怕是不知如今经济民生之复杂,还是莫要妄议为好。”
端王孤立无援,看着龙椅上那位被蒙蔽、面露不耐的侄儿,一股深切的悲凉涌上心头。
而那位一直暗中调查的御史,命运则更为凄惨。
他终于拿到了王秉德与林府密探接头的确凿证据,以及那处印刷“匿名文集”作坊的地址。
他怀揣着弹劾的奏本和相关物证,满怀决绝地踏上了赴早朝的路。
然而,就在距离宫门不远的一条巷子里,一群衣衫褴褛、面目凶悍的“流民”突然冲出,将他团团围住。
“狗官!就是你们不管我们死活!”
“打他!”
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
御史的随从被瞬间冲散,他怀中的奏本和证据被强行抢走。
待到巡城卫兵闻讯赶来,那群“暴徒”早已混入早市的人流,消失无踪。
只剩下御史倒在血泊中,官袍破碎,奄奄一息。
此事迅速传开,官方给出的结论是“流民安置不力,引发骚乱,误伤御史”。
舆论在上官婉儿的有意引导下,成功地将矛头转向了官府的无能。
忠诚势力,遭遇了致命的重创。
……
借此机会,陈平麾下的力量顺势而动,以“清查流民隐患”、“整顿吏治”为名,清理了一批宁国朝廷中较为清醒、可能构成威胁的中层官员和皇室密探。
同时,威逼利诱,安插了更多人或明或暗地倒向林府。
海面上,郑和的舰队变得更加繁忙。
他们将宁国的生丝、矿石、木材等原料源源不断运出,又将崛起岛工坊生产的布匹、铁器、乃至一些拆解开的武器部件,偷偷输入,囤积于沿海几个隐秘的仓库之郑
战争的阴云,在“救济”与“贸易”的掩护下,悄然汇聚。
民心,在生存的压力下,已然松动。
忠诚的力量,几乎被连根拔起。
宁国的国本,正在被无声无息地,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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