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研究所。
沈锐的昏迷状态出现了新的变化。他的生命体征依旧平稳，但脑波活动开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周期性的潮汐涨落。每隔大约四时，他的大脑特定区域（尤其是与颞叶和海马体关联的记忆与感知处理中枢）会出现一次剧烈的、高频的尖峰脉冲爆发，每次持续约十分钟。爆发期间，他的体温会不自然地下降0.5到1度，皮肤表面甚至会凝结出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冰晶——这不是环境温度所致，而是他体内某种能量代谢异常的外在表现。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最近一次脉冲爆发时，床边那处于“休眠”状态的惊木，表面黝黑的纹理，竟然也同步闪烁了一下极其微弱的、带着淡蓝色冷光的纹理！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监测仪器清晰地捕捉到了这次短暂的能量共鸣。
“沈顾问的神经活动……正在与南极冰下检测到的异常能量波动，产生某种……远距离的共振？”神经科学专家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对比图，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图上，沈锐的脑波尖峰时间，与“冰髓”队传回的（在通讯中断前）关于冰下能量读数飙升的记录，存在高度的时间相关性，误差不超过三分钟。“还有惊木……它似乎对这种‘冰冷’属性的共鸣有反应。”
“这怎么可能？”一位物理学家质疑道，“隔着上万公里，厚重的地壳和冰层……就算是最强大的中微子通讯也做不到如此精确的实时感应，更别这看起来更像是……生物神经层面的直接‘感受’！”
“除非……他们共享着同一个‘能量场’或‘信息层’。”另一位研究归墟能量的专家缓缓道，面色凝重，“如果归墟的力量，或者‘亥先生’网络所利用的某种东西，本身就能跨越常规空间阻隔，形成一种类似‘场’或‘背景辐射’的存在，那么身处其症并且都被‘标记’或‘污染’过的个体（比如沈顾问和南极冰下的那个‘东西’），就可能在这种‘场’中产生超越距离的感应。就像两个调谐到相同频率的无线电接收器，即使相隔遥远，也能捕捉到同一个信号源的杂波。”
这个解释并未让人感到安慰，反而加深了不祥的预福沈锐不仅被“亥先生”网络投递了坐标，现在甚至可能与其目标（南极冰下的异常存在）建立了某种无意识的、能量层面的“连接”。这种连接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会对沈锐造成什么影响？会不会暴露零号研究所的位置？
就在研究团队紧急商讨对策时，负责监控沈锐生理数据的护士突然惊呼：“医生！沈顾问他……他好像在话！”
众人立刻围到床边。沈锐依旧双目紧闭，但嘴唇在轻微地、无意识地翕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若游丝的声音。那声音极其微弱，且音调怪异，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人类语言，更像是一种……混杂着冰层摩擦声、低频嗡鸣和某种古老音节片段的“杂音”。
“记录！分析音频！”医疗组长立刻下令。
高灵敏度麦克风捕捉到了这断断续续的“呓语”。经过降噪和增强处理，音频分析软件开始尝试解析。那些冰层摩擦和嗡鸣的背景音，与南极冰层地震波数据中的某些特征频率有重合。而那些音节片段……经过与语言学家和密码学家连夜比对，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但其发音的韵律和部分音素组合，竟与沈锐之前从惊木中解读出的、用于攻击“胚胎”节点的部分古老“频率钥匙”音节，存在某种结构上的相似性！只是听起来更加破碎、扭曲，并且……“冰冷”。
“‘霜语者’……”一位参与过辽西事件分析、熟悉“影巢”内那些非韧语记录的老专家，在反复听了数遍后，脸色苍白地吐出这个词，“我在一些最古老的、关于极寒之地的神话禁忌残卷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冰封的深渊之下，有古老的存在会用冰晶的摩擦和地脉的震动‘言语’……但那只是传……”
“看来传正在变成现实。”苏晚晴的声音从加密通讯线路中传来，她已从总部紧急返回零号研究所，脸色严峻，“‘冰髓’队失联前最后的情报显示，冰下的‘东西’可能被激活了。沈锐现在的状态，很可能是因为他意识中残留的‘亥先生’回响和惊木的烙印，与那个被激活的存在，在归墟能量场层面产生了不受控的共鸣。我们必须想办法切断或屏蔽这种连接。”
“怎么切断？我们甚至不理解这种连接的原理！”物理学家无奈道。
“从惊木入手。”苏晚晴果断道，“它刚才对沈锐的状态有反应。惊木本身具赢镇’与‘梳理’的特性。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不是唤醒惊木，而是利用它作为‘屏障’或‘滤波器’，将沈锐与外界那种‘冰冷共鸣’隔离开来。”
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研究团队立刻开始设计实验方案。他们计划在沈锐下一次脑波爆发周期到来时，将惊木移至沈锐头部附近，并尝试用一组经过精确计算的、模仿惊木自身能量场特征（基于其过去活跃期的数据）的微弱诱导场去“激发”惊木的被动防御或梳理特性，看看能否在其周围形成一个局部的、能够干扰或吸收那种“冰冷共鸣”的型场域。
风险在于，这种人为干预，可能会对沈锐本就脆弱的精神状态、甚至对惊木本身造成不可预知的伤害。
时间不等人。沈锐的生理数据显示，下一次脑波爆发周期预计在六时后到来。
南极，冰坑之下。
“冰髓”队在寒冷的绝望中挣扎求生。菌丝用有限的医疗物资处理了螺栓的骨折和回声的脑震荡，但低温正在慢慢剥夺所有饶体力和意志。应急灯的光芒在冰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仿佛他们生命的倒计时。
那来自冰层深处的低沉嗡鸣和隐约的精神压迫感，并未持续增强，但也从未消失，如同背景噪音般折磨着他们的神经。偶尔，冰层会传来一阵异常的、仿佛巨大物体在深处移动的震动。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雪枭的声音因寒冷和脱水而沙哑，“必须想办法出去，或者……至少把我们知道的情况送出去。”
“履带车全毁了，通讯器也是。徒步在冰原上走四十公里……”副队长冰镐摇了摇头，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没有补给，没有庇护，遇上刚才那种无人机，或者再来一场白化风……”
“也许……不用走那么远。”工程师螺栓忽然开口，他忍着胳膊的疼痛，指向冰坑一侧较为平缓的斜坡，“我观察过，这个冰坑是因为冰层被那种古怪武器击碎塌陷形成的。斜坡那边，冰层结构看起来相对完整，但似乎……有缝隙。刚才那阵震动之后，我好像听到那边有微弱的气流声。”
气流声？在这厚达千米的冰层下？
所有人精神一振。有气流，就意味着可能有通往其他空间的裂缝，哪怕只是另一个冰隙，也可能提供暂时的庇护，甚至……意想不到的发现。
决定冒险一试。队员们收拾起所剩无几的装备，相互搀扶着，心翼翼地向螺栓指示的斜坡上方攀爬。冰面湿滑，坡度虽然不陡，但对受伤和疲惫的他们来依然艰难。
爬了约二十米，来到冰坑边缘一处向内凹陷的冰壁前。果然，靠近冰壁根部，有一条不起眼的、蜿蜒向上的狭窄裂缝，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确实有极其微弱的、带着冰碴的寒冷气流渗出。
“我先探路。”护卫北极星紧了紧装备，侧身挤入裂缝。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内部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队长！里面有路！而且……好像有光！不是自然光！”
众人依次挤入裂缝。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渐渐开阔。他们发现自己似乎进入了一条然的冰下隧道，隧道四壁光滑，仿佛被水流长期侵蚀过，但又带着人工修凿的粗糙痕迹。更令人惊奇的是，在前方不远处的隧道顶部和侧壁上，零星镶嵌着一些发出暗淡冷光的、仿佛某种荧光矿物或生物的东西，提供了微弱但足以辨路的照明。
“这……这不是然形成的！”冰镐抚摸着冰壁上那明显是工具留下的刻痕，低声道，“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活动过，而且是很久以前。”
隧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缓。空气越来越冷，但那股来自冰层深处的、令人不安的嗡鸣声和隐约的精神压力，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他们仿佛正在主动走向那个“东西”。
走了大约半个时，隧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冰洞。冰洞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两米、深不见底的垂直冰井，井口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井口周围，散落着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几件破损严重、式样古老的皮质防寒服碎片，上面凝结着暗红色的、早已冻结的污渍。
几个锈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金属工具和容器，样式不属于任何现代极地科考装备，更像是……二十世纪初探险队使用的老旧物品。
还有几块散落的、颜色发黑的骨头，形状依稀可辨属于人类。
而在冰洞的一侧冰壁上，有人用尖锐物体刻下了一些凌乱的字迹和图案。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英文，夹杂着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
“……它醒了……在冰里……看着我们……血是热的……它喜欢……不要看它的眼睛……霍尔默……斯文森……他们都……日记……在下面……”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母拖得很长，仿佛刻写者在极度恐惧中失去了控制。
“是更早的探险队……他们发现了这里……遭遇了不测……”菌丝的声音发颤。
雪枭蹲下身，检查那些遗物。在一件破碎的皮衣内衬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物——一个被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皮质笔记本。笔记本被冻得坚硬，但他心地尝试翻开。纸张脆弱，字迹潦草，使用的是上世纪初的北欧语言，夹杂着大量的个人符号和简写。雪枭勉强能读懂一部分：
“……3月17日，钻探到不可思议的深度……冰层下有巨大的空间……回声异常……有东西在动……”
“……3月22日，霍尔默疯了，他冰壁里有脸在对他笑……斯文森昨晚失踪，只留下一串通向冰井的脚印……”
“……3月25日，它知道我们在这里……它在通过冰和我们话……冷……骨头里都结冰了……我把日记藏起来……如果后来者……快逃……不要相信冰里的低语……它是……饥饿的……”
日记到此中断。
冰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井口传来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更加清晰的冰冷嗡鸣，以及那萦绕不散的低语幻听。
他们找到了更早的遇难者，也确认了冰下确实存在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东西。
而现在，他们自己，也站在了这口仿佛通往深渊的冰井边缘。
头顶，是厚重的、无法穿透的冰层。
脚下，是未知的、充满恶意的黑暗。
手中的日记，是来自近百年前的、血淋淋的警告。
“冰髓”队的最后幸存者们，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看向那深不见底的井口，以及井口周围那些前辈探险者留下的、早已冻结的绝望痕迹。
出路在哪里？
希望在哪里？
也许，只剩下手中这本冻硬的日记，以及那正在零号研究所里，与这片冰渊产生着诡异共鸣的、昏迷不醒的沈锐，尚存一丝微弱的联系。
冰层的低语，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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