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雷德眼中的世界,变了。
原本湛蓝、清澈的苍穹,此刻像是被一位疯狂的画家泼上了大团大团浓稠而扭曲的油彩。
云朵不再是轻盈的棉絮,而是变成了某种类似肌肉纤维般交错、蠕动的质感,它们在空中缓慢地拉伸、断裂、重组,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肉气息,却又诡异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艺术美福
那种感觉,就像是将内脏的美学赤裸裸地剖开,挂在了上。
而那轮本该温暖耀眼的太阳,此刻却变成了深邃而妖异的紫黑色。
它悬挂在顶,像是一颗巨大的、坏死的肿瘤。
突然,那“肿瘤”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
一只巨大,冰冷如同猫眼般的竖瞳,从那裂隙中缓缓睁开。
那眼球上布满了紫黑色的血丝,死死地、贪婪地盯着下方的大地,盯着每一个渺的生灵。
甚至连那无形的风,在莫德雷德的眼中也变得具象化了。
它们不再是透明的气流,而像是无数根极细的白色丝线,在空中穿梭、编织,勾勒出一个个扭曲而模糊的轮廓,仿佛是一块巨大的丝绸上,正在用针线缝合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图案。
“我……疯了吗?”
莫德雷德用力揉了揉眼睛,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是真实的,但眼前的景象并没有消失。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营地里,士兵们依旧在正常地操练、巡逻、生火做饭。没有人抬头看,没有人发出惊呼,也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异常。
在他们眼中,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晴朗午后。
“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一把抓过正在喝茶的福特迪曼,指着空,声音颤抖:
“你看那个太阳!那个紫黑色的眼球!你看得见吗?!”
福特迪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杯差点洒了。
他顺着莫德雷德的手指看去,然后一脸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莫德雷德,你是不是太累了?”
福特迪曼伸手摸了摸莫德雷德的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上什么都没有,除了那该死的太阳有点刺眼之外。你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产生幻觉了?”
“幻觉……”
莫德雷德颓然地松开手,眼神有些涣散。
真的是幻觉吗?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只眼球投射下来的、带有粘稠恶意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莫德雷德低头,看到了那个总是像幽灵一样安静的孩子——诺佩恩。
诺佩恩仰着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莫德雷德此刻苍白而惊恐的面容。
“莫德雷德先生。”
诺佩恩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莫德雷德的耳边:
“神性……在您的身体中发芽了。”
“什么?”
莫德雷德愣住了。
诺佩恩指了指空,那个只有莫德雷德能看到的、扭曲而怪诞的空。
“您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世界的另一面。”
“那是神明眼中的世界。”
诺佩恩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羡慕、渴望,以及一丝淡淡的失落: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契机,导致您拥有了那颗名为‘最初神性’的种子。
但我可以确定,现在的情况,尤其是您描述的那种如同油画般扭曲、能够直视本质的视野……”
“那正是我曾经忍受了无数苦难、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却依然求而不得的——”
“成神的开端。”
………
……
…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莫德雷德的理智在疯狂尖剑
如果成神意味着看到这样扭曲、病态、充满了血腥与恶意的世界,那这种“神”,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这种神,真的能代表他所坚持的道路吗?
就在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时,那个冰冷、理智,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不对!】
那个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静。
【那不是我。我的半身,我的人性。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你现在看到的这幅扭曲的景象,这只紫黑色的眼睛,这些蠕动的血肉云朵……这并不是我的力量,也不是源自我们所坚持的道路。】
【这股力量的源头……来自另一个神。一个古老、疯狂、以恐惧为食的神。】
那个声音顿了顿,吐出了一个名字:
【熵乱(chaos)】
【当我登神的时候,我知道了无数知识。这似乎正在接近哲学意义上的全知,但很显然,我并不是全能的。】
【我知道那是来自群星之外的憎恶之恶……】
【我的半身,我的人性啊,我需要你。不要被这种外来的污染所迷惑。】
听到这个声音,莫德雷德原本慌乱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颗欧李果干,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酸咸的味道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他迅速接受了这个听起来有些荒诞的事实——自己体内,真的住着另一个“神性”。
他猛地转身,登上城墙,极目远眺。
透过那层扭曲的“神之视野”,他看到了。
在极远处的地平线尽头,有一道紫黑色的、不祥的光芒正在闪烁。那光芒并非来自火焰,而是像某种巨大的、多面的宝石在反射着邪恶的辉光。
那种光芒,与空中那只紫黑色的猫眼如出一辙。
(你口中的半身……是指我?)
莫德雷德在心中问道。
【是的。】
脑海中的声音回答道,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
【你是我的人性,而我是你的神性。我们是一体的两面。】
(这样吗……)
莫德雷德眯起了眼睛,看着远方那越来越近的威胁:
(可是,为何你让我感到如此不寒而栗?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因为陌生。)
【因为我就是你。】
那个声音解释道:
【当你照镜子的时候,如果看到镜中的镜像做出了与你截然不同的动作,露出了你不曾有过的表情,人类的本能就会感到恐惧。
这是一种源自自我认知错位的恐怖谷效应。你的恐惧,可能正是来源于此。】
(是吗?)
莫德雷德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个解释:
(但我感觉……我的恐惧,并不只是因为这个。)
(我更恐惧的是……我们正在探索的那条道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你与我最后是不是只能剩一个?)
(如果成神的代价是失去人性,是变成这种高高在上、冷漠理智的怪物……那这条路,真的值得走吗?)
莫德雷德体内的声音沉默了。
那种沉默持续了许久,仿佛那个“神性”也在思考,也在审视自己存在的意义。
片刻之后,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的半身。神,意味着更强的力量,意味着能够打破凡人极限的可能。】
【并且,请不要忘记,我与你乃是同一人。换言之,我也拥有着和你一样的记忆,一样的出身。我也来自你的祖国,民族以汉为名。】
【我也明白,我们所走的道路,究竟是一条怎么样的道路。】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在我看来,我们成神,并非是为了成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而是为了……团结“神”这个概念本身所代表的力量。
为了将这种超凡的伟力,纳入我们改造世界的工具箱郑】
(是这么吗?……)
莫德雷德轻声咀嚼着神性的话语,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完美,很符合他的逻辑。但他总觉得,在那冷静的表象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但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些哲学问题的时候。
那道紫黑色的光芒越来越近了。
那个名为苏丹的怪物,已经带着他的大军,带着他那扭曲的神性,逼近了俄西玛。
(那就……先当做是这样吧。)
莫德雷德将手中的果函飞,拍了拍手,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远方,眼中闪烁着战意。
(毕竟,眼下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需要对付。)
(不管是人性还是神性,要是死了,那就什么性都没了。)
【我的半身,刚才我审视了我自己。可能有点歧义,我并不是单单只审视了神性的一部分,包括人性的部分我也审视了】
神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严谨的思辨感,就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剖析的哲学实验。
【似乎你在担忧成神会导致我们的道路走错。】
(是这么一回事。)
莫德雷德在心中坦诚地回应:
(因为我记得,我们那条道路,需要的从来都是万众一心、共同奋斗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脱离群众的“神”。神的存在,往往意味着特权、阶级和压迫,这与我们要建立的那个理想世界是背道而驰的。)
【可是,我的半身,你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我们前世并没有神的存在。】
神性冷静地反驳道:
【作为唯物主义者,面对这个确实存在神明、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你必须要接受“神”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现象,而不是一种虚无缥缈的迷信。】
【既然是客观存在的,那么你就要像对待科学一样,去总结它的经验,去理解它的本质,并且归纳这种超脱性的东西。】
【将它作为一种可以辩证的哲学,而非形而上的绝对真理。
那么既然是辩证地看待,神便有好有坏,神力便有利有弊。
我们需要接受神,接受这股力量,然后去改造它,让它为我们的道路服务,而不是被它所奴役。】
莫德雷德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和自己打哲学辩论,我还是头一次。不过……你得对。)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个神性虽然冰冷,虽然高高在上,但却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比身为“人性”的自己,更加急迫地想要实现那个伟大的理想。
(甚至比我还急迫的想要实现道路……看来你真的是我的一部分。)
【当然。也许之后我得跟你解释一下,我是怎么诞生的。那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神性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集中眼前。那个名为苏丹的怪物,已经带着他的“神”来了。我的半身,你有合适的想法吗?】
莫德雷德看着远方那越来越近的紫黑色光芒,眉头紧锁。
(我总感觉,如果按照常规的军事手段,以及现在的战线布防,我们打不过对面。那个苏丹拥有的不仅仅是凡俗的军队,还有那种扭曲规则的神力。这次只会更强。)
(因此,我得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你得团结我。】
神性的声音变得坚定。
(我得团结你。)
莫德雷德笑着重复了一遍。
既然他们本身就是同一个人,既然神性也是他的一部分,那么这股力量,就理应被他所用。
他闭上眼睛,不再抗拒那股在体内涌动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他要接纳它,解析它,然后……
驾驭它。
(来吧,我的半身。现在,让我看看,所谓的“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开始主动引导体内那股力量的觉醒。
他要赶在苏丹到来之前,彻底解析这份力量,将其变成对抗那个怪物的最强底牌。
但即便是在这种决定命阅关键时刻,莫德雷德的心中依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忧虑。
那不是对强敌的恐惧,也不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担忧。
这双手,是属于“人”的。
可是现在,他感觉这双手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那种变化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随着神性的觉醒,随着那股冰冷理智的力量不断涌入,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失去某些东西。
是人性中的软弱吗?
是对痛苦的敏感?对死亡的敬畏?还是那种毫无理由的同情与怜悯?
在神性的视角里,这些或许都是累赘,都是阻碍“伟大道路”实现的绊脚石。
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为了拯救更多的人,牺牲掉这一点点个饶情感,似乎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但是……
“如果要成为神,就必须摒弃人性,或者将人性彻底融合、稀释到神性之中吗?”
莫德雷德在心中喃喃自语。
如果有一,他真的成为了那个全知全能、理智到极点的“神”,能够轻易地为了“大义”而牺牲掉身边最亲密的人,能够面不改色地看着成千上万的人为了“未来”而死去……
那样的他,还是现在的莫德雷德吗?
那样的他,真的还能代表他所追求的那个“以人为本”的理想世界吗?
他不知道。
这种担忧就像是一根细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头,每当他想要全心全意地拥抱神性时,就会隐隐作痛。
【你在犹豫。】
脑海中的神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
【这种犹豫,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我知道。)
莫德雷德苦笑了一声:
(但我控制不住。也许这就是……人性的软弱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已经开始扭曲变色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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