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储晶片在星语掌心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像是某种垂死心脏最后的搏动。
“林。”她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立刻分析这张晶片。用我们剩下的能源，只做基础数据读取，我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林接过晶片，手指明显在颤抖。他走到还算完好的控制台一角，那里有一台老式的、需要手动接驳的读取设备——开拓者七号时代的古董，但结构简单，能耗极低。他将晶片插入接口，设备发出艰难的嗡鸣，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屏幕亮起，但布满雪花和跳动的条纹。
一行行文字，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夹杂着大量乱码和缺失：
【舰长日志·最后条目·星历247.11.01】
【……我们以为这片星云只是普通的电离氢云区……勘探任务常规流程……进入第三……样本分析出现异常……红色尘埃中发现未知金属微粒……结构非自然形成……】
【……开始接收到微弱信号……规律性脉冲……非标准联盟频段……非已知任何文明编码……尝试破译……】
【……星云内部出现能量波动……坐标（数据缺失）……有东西在移动……很大……很慢……像是……（乱码）……】
【……试图撤离……导航系统失效……所有指向星云外的跃迁计算均被干扰……像是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
【……它知道我们在尝试离开……干扰增强……通讯中断……能源系统开始莫名损耗……（乱码）……它在学习我们的系统协议……】
【……船员开始报告幻觉……看到红色的眼睛……在黑暗汁…无处不在……雷诺，那不是幻觉……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们……用我们的传感器看着我们……用我们的通讯器听着我们……（大量乱码）】
【……最后尝试……启动数据核心物理弹出……将日志备份至独立晶片……藏匿……（乱码）……希望后来者……不要重蹈覆辙……】
【……能源耗尽倒数……它来了……（刺耳的音频噪音）……永别了，星空……】
日志戛然而止。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控制室里冰冷刺骨，但林额头上的汗水，却浸湿了防护服的内衬。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星语，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主管……这片星云里……有东西。”他的声音干涩，“它困住了开拓者七号，耗尽了他们的能源，然后……看着他们死去。”
星语沉默着。
她走到舷窗前，看向外面那片缓慢旋转的暗红色星云。星云的光芒并不均匀，有些区域深红如凝固的血块，有些区域则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像是淤伤。尘埃和气体构成的旋臂缓缓移动，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
在此之前，它只是一片荒芜的文现象。
现在，它像一张巨大而沉默的、布满了无形触须的网。
而她的船，刚刚一头撞了进来。
“扫描结果重新分析。”她开口，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左手手臂皮肤下那些沉寂的纹路，正在传来一阵阵诡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注视”的轻微麻痒感，“重点排查异常能量波动，非自然结构信号，以及……任何规律性的脉冲。”
“明白。”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到控制台前。
剩下的能源不多了，每一次扫描都是赌博。但此刻，信息比能源更重要。
新的扫描结果逐渐返回。
这一次，带着不一样的警惕心去看，那些原本被忽略的“背景噪音”，开始显露出不寻常的细节。
“检测到……极其微弱的、覆盖全频段的背景白噪音。”技术员报告，声音发紧，“强度低于设备常规过滤阈值，但分布……异常均匀。不像是自然辐射。”
“能量读数……星云内部有几个区域的能量密度，比平均值高出百分之零点三到百分之零点五。非常细微，但持续存在，而且……位置在缓慢移动。”
“结构分析……发现三处疑似非自然形成的尘埃团块。形状……不规则，但边缘过于‘清晰’，不符合湍流模型的预测。”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冰，砸进众人心里。
这片星云，不是死的。
它内部，有某种东西，在活动，在观察，在……等待。
“我们进来多久了？”星语问。
“从跃迁结束算起……四十五时十七分钟。”
四十多个时。
足够那个东西……注意到他们了吗？
就在这时。
船舱里，一个原本应该彻底关闭的、老旧的备用通讯器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滋啦——
一阵极其短暂、但清晰可辨的音频噪音，从扬声器里爆出来。
那不是静电噪音。
那是……某种有规律的声音。
咚……咚……咚……
缓慢，沉重，间隔完全一致，像是某种巨大无比的心跳。
或者，像是……某种探测脉冲的回声。
声音只持续了三秒，就消失了。
通讯器指示灯重新熄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控制室里，所有饶脸色都变得惨白。
“它……发现我们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星语猛地转身，看向林：“能源还够进行一次短距、低功率的被动跃迁吗？不设定具体坐标，只求脱离当前区域！”
林疯狂计算。
“不够！绝对不够！被动跃迁需要至少百分之十五的能源作为基础锚定，我们现在只剩下百分之三点七！强行启动，我们会在通道里直接解体！”
走不了。
他们像开拓者七号一样，被困住了。
星语强迫自己冷静。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看向舷窗外的前哨站残骸。
“物资清点得怎么样？”她问。
“找到了一些老式的固态能源电池……大部分已经失效，但还有四块有微弱残电。”林报告，“还有一些维修零件，一些基础工具，两套还能用的便携式维持生存用的背包，以及……一个封存完好的、型的紧急求救信标发射器。”
求救信标！
星语眼睛一亮。
“功率呢？能传出多远？”
“老式设计……理论最大范围……五光年。”林的表情并没有变得轻松，“而且是一次性的，发射后能源就会耗尽。更重要的是……”他看了一眼舷窗外，“如果星云里真有那种东西，主动发射强信号……等于直接告诉它我们在哪里，我们在做什么。”
又是一个两难选择。
发射，可能招来未知的、藏在星云深处的危险。
不发射，他们会在能源耗尽后，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像开拓者七号一样。
星语沉默着。
她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那张写着坐标和警告的字条。
“雷诺舰长，‘不要深入’。”她低声，“那是不是意味着……边缘区域相对安全？或者，那个东西的活动范围，主要在星云深处？”
“有可能。”林点头，“开拓者七号是执行勘探任务，肯定会深入星云内部。而我们……只是从边缘擦过，意外闯了进来。”
“如果我们不深入，不试图离开，只是保持静默，修复飞船，它会一直‘看’着我们，还是会……失去兴趣？”星语像是在问林，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人能回答。
他们对那个“东西”一无所知。
但就在这时，星语左手手臂上的麻木感，突然变成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之前那种融合力量的消耗痛。
而是一种……被“扫描”的感觉。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视线，穿透了飞船的外壳，穿透了她的防护服，直接落在了她的手臂上，落在了那些淡金色的纹路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好奇”。
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共鸣”。
星语的呼吸一滞。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开拓者七号的船员，是纯粹的人类。
他们被那个东西“看着”，最终耗尽了希望和能源，走向死亡。
但她……不一样。
她的身体里，影帷幕”的污染，有与“秩序基石”碎片融合后的、难以定义的力量。
那个藏在星云深处的东西……是不是也感觉到了这个？
所以那阵“心跳”般的脉冲，是在探测？
所以刚才通讯器里的噪音，是在……尝试“沟通”？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海里成形。
“林。”她转过身，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把找到的能源电池，全部连接到飞船的主能源网络，优先恢复最低限度的维生和基础推进。然后，用剩下的材料，修复那台紧急求救信标发射器。”
“主管，你要发射信标？！”林急了，“那会暴露——”
“不发射。”星语打断他，“只修复，充能，但不启动。把它……当成一个‘诱饵’。”
“诱饵？”
星语没有解释。她走到存放开拓者七号船员遗物的桌子前，拿起那张金属相框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男人、女人、婴儿，笑容温暖，与此刻冰冷的绝望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防护服的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看向舷窗外那片深邃的、暗红色的星云。
“如果我们只是被动等待，结局会和开拓者七号一样。”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既然那个东西对我们‘好奇’，那我们就给它一点……更让它好奇的东西。”
她抬起左手，看着被绷带缠绕、但依旧有淡金色微光从缝隙透出的手臂。
“准备一套独立的、型的维持生存系统，连接我的生命体征监控。”她下达命令，“然后，我要出舱。”
“出舱？！去哪里？！”林惊得差点跳起来。
星语指向舷窗外，距离前哨站残骸大约几百米远的一块相对较大的、漂浮的金属碎片——那可能是开拓者七号当年受损脱落的一部分外壳。
“去那里。”她，“带着修复好的信标发射器。”
“你要用自己当诱饵？！”林的声音都变流。
“不是诱饵。”星语纠正他，“是‘对话者’。”
她看向控制室里所有人惊恐、不解、担忧的眼神。
“那个东西困住了开拓者七号，看着他们死去，但没有直接攻击。它可能没赢攻击’这个概念，或者，它的‘攻击’方式就是耗尽猎物的能源和希望。”她快速道，“但它对我手臂里的东西有反应。它在‘好奇’。这是我们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太危险了！”林反对，“我们对它一无所知！万一它——”
“留在这里，同样是死。”星语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区别在于，是默默无闻地死，还是用最后一点机会，赌一个可能性。”
她顿了顿。
“如果我失败了，你们立刻启动信标——不是求救，是发送一条信息，包含我们所有的遭遇，以及开拓者七号的坐标和日志。然后……祈祷能有后来者，在几百年后收到它。”
她不再给林反对的机会，转身走向气密舱。
“准备维持生存系统。给我一把切割枪，一套固定装置。还迎…把那张存储晶片里的坐标，输入到信标发射器的预设信息里。”
命令就是命令。
尽管恐惧，尽管不解，人们还是行动起来。
二十分钟后。
星语穿着臃肿的舱外作业服，背着型的独立维持生存背包，腰上挂着切割枪和一圈固定没施，手里抱着那个已经修复、充能但未启动的紧急求救信标发射器，站在了气密舱的内门前。
维生背包的管线连接着她防护服内的生命体征监控，数据会实时传回飞船。
林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
“主管……一定要这么做吗？”他的声音在颤抖。
星语点零头。
“如果……如果它真的出现了，我让你发射信号的时候，不要犹豫。”她透过面罩看着林，“那可能是我能为你们争取到的，唯一逃跑的机会。”
“可是你——”
“执行命令，副官。”星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林咬紧牙关，最终，重重地点零头。
气密舱内门关闭。
外门缓缓打开。
冰冷的、近乎绝对的真空，裹挟着星云尘埃特有的、带着微弱辐射的寒意，瞬间将她吞没。
星光在面罩外流淌，暗红色的星云像一片无边的血海，悬在头顶。脚下是前哨站残骸狰狞的轮廓，远处是那块孤零零漂浮的金属碎片。
星语打开推进器，微弱的蓝色光焰推动着她，朝着那块碎片，缓慢地、坚定地飘去。
每一步，都像是走向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捕食者张开的巨口。
左臂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
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此刻在真空中，透过防护服和绷带，竟然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
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星语落到金属碎片上，用固定装置将自己牢牢捆在几处凸起结构上。然后，她将信标发射器放在身边，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
做完这一切，她关闭了推进器，关闭了除了生命维持和通讯之外的所有设备。
她坐在冰冷的金属上，背靠着粗糙的断面，抬起头，望向星云深处。
面罩里，只有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以及，通讯频道里，林压抑的、紧张的呼吸声。
她在等。
等那个藏在暗红色星云深处的“眼睛”，再次看向她。
这次，她要让它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要看看，这个困死了开拓者七号的东西，对她这个“半人半异物”的存在……
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是好奇？
是排斥？
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真空中无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星语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时——
她左臂的刺痛感，骤然加剧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与此同时。
在她前方，那片暗红色星云最浓郁的区域，缓缓地、无声地……
“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是生物的眼睛。
而是一个巨大的、由纯粹的能量和旋转的暗红色尘埃构成的、缓缓旋转的旋危
旋涡的中心，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一点微弱的、冰冷的、淡金色的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的“频率”，和她手臂上纹路散发的光晕……
一模一样。
星语的呼吸，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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