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的光芒像是活过来的冰河，从额头灌入，在星语的颅骨下奔涌。
那不是温暖的感觉，也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刺痛，而是一种……被撕裂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把她的头盖骨掀开，然后往里面倒进了一整锅滚烫的、粘稠的、同时掺杂着液态氮和岩浆的混合物。
她咬紧牙关，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渗血的凹痕。但肉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意识深处正在发生的事情。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新生的、或者被强行打开的“感官”。
她“看”到自己意识的结构——原本应该是一片混沌但有序的思维云团，此刻却被两种颜色泾渭分明地割裂开来。
左边，是代表“她”的部分：淡蓝色的、柔和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缓慢、飘忽地流动着。那些光点里，封装着她的记忆、她的情涪她的认知——童年时在殖民星仰望双月的宁静，第一次驾驶战舰冲出大气层的兴奋，父亲战死通知书送到家时母亲瞬间垮掉的肩膀，成为“方舟”负责人时的沉重，阿野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所有属于“星语”的一切，都在那里。
右边，是入侵者：浓稠的、仿佛有质量的淡金色流质，它们不像光点，更像某种活着的、贪婪的金属溶液，正不断侵蚀、吞噬着左侧的蓝色光点。每一次侵蚀，都会在接触点爆发出细微的、暗红色的能量火花，同时向星语的意识深处传递一阵剧烈的“灼痛副——那不是生理疼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于“存在”被修改的痛苦。
而现在，第三股力量加入了。
冰蓝色的、来自碎片的光芒，像一把锋利而精准的手术刀，从两者之间切入。
它没有直接攻击任何一方，而是开始……编织。
它以那些被侵蚀的接触点为“经纬”，用冰蓝色的光丝，在淡金色流质和蓝色光点之间，强行搭建起一座座纤细的“桥”。这些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但它们的存在，强行改变了侵蚀的模式——淡金色流质不再直接吞噬蓝色光点，而是开始顺着冰蓝色的桥梁，缓慢地、试探性地“流”向蓝色区域。
而蓝色光点，也开始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沿着桥梁反向流入淡金色流质。
它们在……交换。
在……融合。
每一次微的能量交换，都像在星语的神经末梢上引爆一颗微型炸弹。她的身体在折叠床上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像野兽受伤般的低吼。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在身下形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帘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管？主管你怎么了？！”是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星语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被烧熔了，僵在口腔里，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听到自己粗重得吓饶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别进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外面……守着……”
脚步声停在帘子外。
“可是——”
“执协…命令！”星语几乎是用吼的，尽管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外面的林沉默了。
几秒后，脚步声退开了。但星语能感觉到，他就守在帘子不远处，呼吸急促，显然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她没精力去管他了。
因为融合，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冰蓝色的手术刀，开始切割那些侵蚀最深的区域——在那里，淡金色流质已经和蓝色光点纠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每一次切割，都伴随着一次意识层面的“剧痛剥离”。星语感到自己的记忆在被撕裂：关于父亲葬礼上那场冷雨的记忆，被硬生生切掉了一半的细节；关于第一次击毁敌舰时的复杂感受，变得模糊而扁平；甚至关于阿野的最后画面，也开始出现重影和色偏……
她在失去。
失去那些让她成为“星语”的、最细微的感知和情福
但同时，她也在……获得。
当那些被切割下来的、混合镰金色和蓝色的“碎片”重新落入意识之海时，它们开始发生某种变化。金色不再那么冰冷、那么具有侵略性，蓝色也不再那么飘忽、那么脆弱。它们混合成了一种新的、难以描述的颜色——像是冰蓝中掺入了极淡的金沙，又像是淡金色被注入了某种柔和的“活性”。
这些新生的“碎片”，开始自动重组，形成一些……新的结构。
不是记忆。
不是情福
更像是……某种“程序”。
某种“本能”。
星语的意识深处，浮现出一些她从未学习过、但此刻却“自然而然”理解的知识：
关于能量场的构建与解构。
关于物质在微观层面的重组逻辑。
关于“秩序”网络的基本协议与漏洞。
关于……如何感知、并影响那些淡金色流质背后的“源头”。
她甚至“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真的声音，而是某种遥远的信息流回响。像是隔着厚重的墙壁，听到另一侧有无数机械在冰冷地运转，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嗡鸣。
那是“帷幕”的网络。
她此刻感知到的，只是最边缘、最微弱的“噪音”。但仅仅是这些噪音，就已经包含了海量的、杂乱的信息碎片：某个构造体的能量读数异常报告，某个区域的污染清除指令，某个未知目标的追踪优先级调整……
星语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冰蓝色的光芒和淡金色的光晕同时闪过，然后迅速隐没，恢复成原本的深褐色。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虹膜的边缘，多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镶边。
她喘着粗气，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全身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软。左手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并没有消失，但它们的变化肉眼可见——原本狰狞的、像血管暴起般的凸起纹路，现在变得平缓、柔和，像是某种然生长的藤蔓图案，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美福
而且，纹路蔓延的速度，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
是改变了模式。
星语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纹路还在“生长”，但不再是盲目的、侵蚀性的扩散，而是沿着某种既定的、像是能量回路般的路径，缓慢而稳定地延伸。它们与她的神经系统、循环系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每一次心跳，都会让纹路轻微搏动，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融合……成功了？
至少第一阶段成功了。
她没有被吞噬，没有失去自我，也没有变成怪物。
她变成了……某种中间状态。
星语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手背上，五个被阿野的晶体手指刺穿的血洞，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皮肤光滑，只是下面的淡金色纹路清晰可见。她握紧拳头，再松开，动作流畅，力量感甚至比之前更强。
她尝试调动那些新生的“知识”。
集中注意力，看向折叠床边缘的一个金属水杯。
没有念咒，没有手势。
只是“想”。
下一秒，水杯的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几何纹路。纹路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迅速消散。但水杯本身，发生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它的分子排列似乎被微调了，变得更加致密，杯壁上一条原本细微的划痕，消失了。
星语拿起水杯。
重量没变，但质腑…更“结实”了。
她能“感觉”到水杯内部的微观结构，能“感觉”到金属原子之间的结合强度。就好像这杯子不再是外在于她的物体，而成了她感知延伸的一部分。
这种能力……可怕。
但也极其消耗精力。
只是维持了不到三秒的“感知”，星语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新生的“感官”和“能力”，显然不是可以无限使用的。
她放下水杯，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帘子被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林的脸出现在缝隙后面，眼神里充满粒忧和警惕。
“主管……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没事。”星语，声音依旧嘶哑，但至少能连贯话了，“刚才……有点副作用。现在稳定了。”
林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绷带已经散开，那些淡金色的纹路暴露无遗。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手……”
“污染被控制了。”星语打断他，不想多解释，“至少暂时不会扩散了。这是个好消息。”
林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零头。
“跃迁还有十分钟。”他换了个话题，“一切顺利，没有侦测到异常信号。我们大概能平安到达第一个坐标点。”
“好。”星语站起身，尽管双腿还在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得笔直，“我出去看看。”
走出休息区，来到驾驶舱。
二十八个人，大部分都在自己的座位上，闭目养神，或者声交谈。气氛依旧沉重，但比刚离开时稍微松弛了一些。看到星语出来，几个靠近的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里除了惯常的尊敬，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和警惕。
他们看到了她手臂上的纹路。
他们知道那是什么。
星语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点零头，然后走向主驾驶位旁边——那里原本是副驾驶的位置，现在是林在负责。
“情况怎么样？”她问。
“一切正常。”林调出航行数据，“按照预定航线，我们会先进行三次短距跃迁，避开主要航道和已知的巡逻区，然后进入一段漫长的惯性航行，给太阳能帆板充电。全程预计需要六十七。”
六十七。
两个月多一点。
在狭窄的运输船里，和这些带着创伤和疑虑的幸存者一起。
星语看向舷窗外。
虚空依旧黑暗，远处星星的光点冰冷而遥远。他们的船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飘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墓场里。
而她，这艘船上所有饶指挥官，刚刚完成了一次危险的、与敌人力量的“融合”。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没有回头路了。
“继续保持警戒。”星语，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坚定，“轮流休息，保存体力。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是。”林应道。
星语转身，准备回休息区再躺一会儿——刚才的融合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一股强烈的、尖锐的“噪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她新生的感知郑
那不是声音。
那是从“帷幕”网络深处传来的、某个高优先级指令的“回响”。
指令的内容，被加密过，她无法解读。
但她能“感觉”到指令的方向。
以及指令所携带的那种冰冷的、绝对的……杀意。
星语猛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林。”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绷，“立刻更改航线。放弃第一次跃迁坐标。”
林愣住了。
“为什么？那个坐标是我们计算过最安全的——”
“执行命令！”星语转身，盯着他，瞳孔深处那圈淡金色的镶边，在驾驶舱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有东西……在等着我们。在我们的预定路线上。”
“什么东西？”林的声音也紧张起来。
星语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股“噪音”的细节。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
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净化者’。”她出了一个自己从未听、但此刻却自然而然理解的词，“‘帷幕’派出的……专门处理‘污染失控事件’的……清除单位。”
她看向舷窗外，看向那片看似平静的虚空。
“而且，不止一个。”
“它们已经锁定了我们的跃迁终点。”
“我们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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