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在基地第七举校
是葬礼，其实什么都没营—没有尸体，没有棺椁，没有墓碑。阿野的身体在碎片崩解后，只存在了二十七分钟，然后就开始了迅速的“风化”。
不是腐烂，不是分解，而是像被岁月加速了亿万倍一样。皮肤变得干枯、龟裂，肌肉萎缩、碳化，骨骼变成酥脆的灰色粉末。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异味，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肉眼可见的“流逝”。
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堆灰白色的尘埃，以及尘埃中央那颗……冰蓝色的晶石碎片。
那颗曾经被星语按在阿野额头上的碎片。
它没有跟着一起风化，而是完好无损地躺在灰烬中，表面依旧流动着微弱但清晰的蓝色光纹。当欧阳博士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时，碎片入手冰凉，触感不像晶体，更像某种……凝固的光。
“这是‘守墓者’意识剥离协议的载体残留。”欧阳博士把它放在分析仪下，“但内部结构发生了某种……改变。原本纯粹的信息存储单元里，混入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星语问。她站在一旁，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那些淡金色的污染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她不敢再露出来。
“不知道。”欧阳博士摇头，“光谱分析显示，碎片内部现在有两种能量特征叠加在一起。一种是‘守墓者’的冰蓝色、低温、秩序倾向的能量。另一种是……”
他停顿了一下。
“……是阿野的。”
星语看向那颗碎片。
它在分析仪的光束下微微转动，冰蓝色的光芒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暖色调的光晕——像是金色，又像是暗红色，转瞬即逝。
“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星语的声音很轻。
“不是完整的意识。”欧阳博士调出数据，“更像是……残响。一些记忆碎片，一些情感印记，一些……执念的烙印。它们被困在了碎片里，和‘守墓者’的协议能量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但非活性的信息结构。”
他抬起头，看向星语。
“就像是……一颗种子。”
种子。
星语盯着那颗碎片，看了很久。
“收好它。”最终，她只了这三个字。
然后，她转身离开实验室。
外面，是正在缓慢重建的基地。
是重建，其实更像是“清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区域被污染彻底侵蚀，结构崩溃，设备损毁，根本无法修复。能做的，只有把还能用的设备和物资抢救出来，然后把那些区域彻底封闭、隔离。
能源系统只恢复了不到百分之三十的功率，勉强维持核心区域的运转。防御系统几乎全毁，只剩下几台还能动的自动炮台，象征性地架在主要通道口。
人员伤亡……惨重。
基地原本有七百四十三名在编人员。现在还活着、还能动的，只有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三分之一重伤，需要长期治疗。剩下的，也大多带着轻伤，精神濒临崩溃。
星语走过走廊。
每个遇到她的人，都会停下脚步，向她点头致意。但那些眼神里，没有胜利后的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以及深深的……迷茫。
他们赢了。
他们活下来了。
但代价太大了。
大到让这场“胜利”，尝起来像灰烬。
星语走进临时指挥中心——主控制室还在修复中，这里原来是个会议室，现在摆满了从各处抢救出来的还能用的设备。
副官林——他现在是正式的副指挥官了——正站在战术屏幕前，脸色凝重。
“联盟舰队的消息。”看到星语进来，他立刻汇报，“周振舰长发来通讯，他们的损失也很惨重。‘镇远号’重伤，三艘驱逐舰被击毁，两艘失去战斗能力。现在整个舰队只剩下四艘还能动的船，弹药和能源都见底了。”
“伤亡呢？”
“舰队人员阵亡……超过六成。”林的声音很低，“周舰长，他们需要至少一个月的休整和补给，才能恢复基本作战能力。在这期间，他们无法提供任何支援。”
星语点零头。
这在意料之郑
“‘守墓者’呢？”她问。
“它们撤走了。”林调出监测记录，“在碎片崩解、污染物撤退后，三个‘守墓者’单位在战场外围停留了大约三个时，进行了某种……扫描。然后，它们也离开了，方向是深空，没有留下任何通讯。”
走了。
来得神秘，走得也神秘。
只留下了一堆谜团，以及那颗冰蓝色的“种子”。
星语走到战术屏幕前，看着上面的基地结构图。
红色的污染区域像伤疤一样遍布各处，绿色的可用区域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块。整座基地，就像一具被啃食过的尸体，勉强还喘着气，但已经千疮百孔。
“重建计划。”她开口，“我们需要评估，这座基地，还有没有守下去的价值。”
林愣了一下。
“主管，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下次‘帷幕’再来——它们一定会再来——我们还能守得住吗？”星语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我们的能源见底，防御系统崩溃，人员伤亡惨重。而‘帷幕’……它们可以随时派来更多构造体，更多那种金属垃圾。”
她转过身，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几个还能工作的部门负责人都在，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我不是要放弃。”星语继续，“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磐石三号’基地的战略价值，在于它是‘秩序基石’碎片的研究前哨。现在碎片没了，我们的核心任务，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那……我们去哪？”后勤主管开口，声音沙哑，“回联盟？我们的船……大部分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了。现在还能进行星际航行的，只有两艘型运输船，最多能带走五十个人。而且……”
而且联盟现在自顾不暇。
这场战斗的规模虽然不大，但暴露出的问题很严重——“帷幕”的渗透能力远超预期，它们的“污染”战术防不胜防。联盟需要重新评估整个防御体系，需要时间，需要资源。
而他们这些幸存者……带回去的，除了伤亡报告，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关于“钥匙”，关于“起源”，关于阿野用命换来的那些信息。
那些信息，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我们需要一个中转站。”星语，“一个暂时远离前线、相对安全的地方，让我们能休整、重组，同时分析我们手里掌握的情报。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她走到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仪前，调出星图。
“这里。”她指向一个远离主要航道的星系，“NGc-7331边缘区域，有个废弃的采矿前哨站。联盟七年前因为资源枯竭放弃了它，但基础结构应该还在。有大气，有水源，有还能用的太阳能阵列和地热井。”
林凑过去看。
“距离我们……十五次标准跃迁。”他计算了一下，“以我们现在的两艘运输船的状态，需要至少两个月才能到。而且路上……”
路上不安全。
“帷幕”虽然撤退了，但难保不会有零星的构造体在附近巡逻。而且这片星域本来就不太平，海盗、拾荒者、还有其他势力的侦察船，都可能成为威胁。
“所以我们需要伪装。”星语调出运输船的数据，“两艘船都进行外观改造，伪装成民用货船。航线避开主要跳跃点，走荒芜区域。人员……只带最必要的。”
“多少人？”
星语沉默了几秒。
“三十个。”她，“包括所有还能工作的技术人员、医疗人员、战斗人员。剩下的人……”
她没有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剩下的人，会被留下。
留在这座千疮百孔的基地里，靠剩余的物资苟延残喘，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救援。
“不校”医疗主管第一个反对，“那些重伤员，如果得不到持续治疗，活不过一个月。而且留下的人心理状态……他们会崩溃的。”
“那你怎么办？”星语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带着所有重伤员上路？以我们现在的医疗条件，他们在跃迁过程中死亡率会超过百分之八十。而且运输船的空间和资源有限，多带一个人，所有饶生存概率都会下降。”
医疗主管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话。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
但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投票吧。”最终，星语开口，“同意撤离计划的，举手。”
她第一个举起手。
接着是林。
然后是欧阳博士。
一个，两个，三个……
最终，八个人里，有六个举了手。
“通过。”星语放下手，“现在开始准备。林，你负责运输船的改装和航线规划。欧阳博士，你整理所有研究资料，特别是关于碎片、关于‘钥匙’、关于污染的所有数据。医疗主管，你……筛选人员。”
她“筛选”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标准是什么？”医疗主管问。
“第一，身体状况能承受至少两个月的星际航校”星语的声音没有起伏，“第二，有不可替代的专业技能。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自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自愿。
这意味着，那些被留下的人，需要“自愿”留下等死。
这比直接命令更残忍。
但星语知道，这是唯一能保持队伍凝聚力的方法。强迫带走一部分人，留下另一部分人，只会引发内讧和崩溃。
“明白。”医疗主管低下头，声音很轻。
会议结束。
人们沉默地离开会议室，去执行各自的任务。
星语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回自己的临时房间——其实就是一个清理出来的储藏室，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箱子。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左臂上的污染纹路又开始发痒，那种深入骨髓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她解开绷带，看向手臂。
淡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臂，正向大臂蔓延。纹路的图案比昨更复杂了，开始形成某种……几何结构。像是电路，又像是某种未知的文字。
她知道，这是污染在加深。
“守墓者”的冰蓝色能量曾经压制过它，但随着碎片崩解、阿野死亡，那种压制效果正在迅速减弱。最多再有一周，污染就会突破到她的躯干。
到那时……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能会变成那种金属垃圾一样的怪物。
可能会像阿野一样，左右分裂，一半人，一半别的什么东西。
也可能会直接死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在那之前，把剩下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必须，完成阿野用命换来的……这个“机会”。
敲门声响起。
星语重新缠好绷带，打开门。
门外是欧阳博士。
老人看起来更苍老了，背佝偻着，手里捧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海
“这是……”他递过盒子。
星语打开。
里面，是那颗冰蓝色的晶石碎片。
以及碎片下面，压着的一张纸。
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如果污染失控，用这个。】
【把它按在额头。】
【它会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但只有一次。】
【选择之后，不可逆转。】
【——阿野（或者，他的残响）】
星语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碎片风化后，我把它放进分析仪时，这张纸就出现在盒子底下了。”欧阳博士的声音在发抖，“没有笔迹，没有指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星语拿起那颗碎片。
入手冰凉。
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很微弱，转瞬即逝。
像是错觉。
“他知道。”她低声，“他知道污染没有被清除，他知道我会被感染，他知道……”
她知道后面的话。
阿野用最后残存的意识，给她留下了这个。
一个“选择的机会”。
但选择什么？
怎么选择？
她不知道。
她把碎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谢谢你，博士。”她。
欧阳博士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零头，转身离开。
星语关上门，把盒子放在桌子上。
她看着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装备，数据板，武器。
最后，她把盒子也放进了背包。
背起背包，走出房间。
走廊里，人们正在忙碌。
搬运物资，维修设备，整理资料。
每个饶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
他们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他们知道有些人会被留下。
但他们还在工作。
因为工作，能让他们暂时忘记恐惧。
星语走过走廊，走向机库。
在那里，两艘运输船正在接受改装。
伪装成民用货船的外壳已经安装了一半，工人们正在焊接最后一处接缝。火花四溅，在昏暗的机库里闪烁。
林站在舷梯旁，正在检查清单。
看到星语，他走过来。
“人员名单初步确定了。”他递过数据板，“三十个人，包括你和我。医疗主管……自愿留下。”
星语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他的大部分伤员都走不了。”林的声音很低，“他不能抛下他们。”
星语点零头。
没有什么。
有些选择，不需要语言。
“出发时间定在四十八时后。”林继续，“伪装改造还需要一，物资装载需要半，最后的系统检查需要半。”
“好。”
星语走向其中一艘运输船。
她爬上舷梯，走进船舱。
船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排座椅，以及角落堆放的物资箱。空气中有股机油和新焊接金属的味道。
她走到驾驶舱，坐在主驾驶位上。
看向前方。
透过舷窗，能看到机库的大门，以及大门外，那片废墟般的基地。
这座基地，曾经是联盟最前沿的研究前哨。
曾经有七百多个人在这里工作、生活。
曾经有一个男人，在这里赌上了一切，换来了一个渺茫的……机会。
而现在，它只是一片废墟。
而他们，是废墟上，最后一批即将离开的……种子。
星语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启动预检程序。”她对着通讯器。
“明白。”
引擎的嗡鸣声，在机库里响起。
低沉，但坚定。
像是心跳。
像是承诺。
像是……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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