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号的惨烈归航，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了“磐石三号”基地原本就紧绷的氛围里，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复的涟漪。官方通告简洁而克制，强调了任务的艰巨、付出的牺牲以及带回关键情报的价值，并为牺牲者举行了庄重但低调的纪念仪式。
然而，在钢铁墙壁和加密频道之外，在居住区的走廊、食堂的角落、甚至维护管道的狭窄空间里，另一种信息却在悄然流动。
“……听了吗？‘启明星’号出去的时候三百多人，回来能喘气的不到一半！船都差点被打成筛子！”
“何止啊！我有个哥们儿在船坞维修队，他那船内部好多地方都被‘烧穿’了，不是普通的爆炸，像是被什么‘腐蚀’了一样，连合金骨架都变了颜色！邪门得很！”
“不止一种敌人！紫水晶的怪物还没搞定，又冒出来一种更阴的，能藏在石头里，连护盾都防不住，直接烧人脑子！工程队那三个就是被这么弄死的！”
“这才出去多久？就碰上这么多要命的东西……外面到底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谁知道呢……基地防御升级，戒备升级，可我怎么感觉越来越不安全了？昨三区又震了一下，虽然没出事，可心里老是发毛。”
“唉，咱们这‘磐石’，还能‘磐’多久啊……”
焦虑如同看不见的霉菌，在基地的各个角落滋生、蔓延。人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但眼神中多了几分闪烁和不安，交谈时音量压低，话题总是不自觉地滑向令人沮丧的方向。对管理层的不信任感，对未来的悲观预期，混杂着对牺牲者的同情和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形成了一股压抑的暗流。
这股暗流，并没有逃过陆沉的眼睛。
指挥中心隔壁的战术分析室内，民务部门的负责人正在汇报，脸上带着无奈和忧虑。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指挥官。民众情绪普遍低落，安全焦虑指数上升了四十个百分点。关于敌人数量和种类的夸大流言传播很快，虽然我们做了澄清，但效果有限。部分居民，尤其是非战斗和非核心技术人员，开始私下议论‘撤离可能性’和‘后备计划’，甚至有道消息在传，基地高层已经在秘密准备‘逃亡飞船’。”
陆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理解这种恐慌。未知永远是恐惧最好的温床。当人们发现敌人不仅强大，而且诡异、多样、防不胜防时，那种对现有安全体系的信心崩塌是不可避免的。
“家属区的情绪怎么样？”他问。
“‘启明星’号船员家属的情绪相对稳定，尤其是幸存者家属，虽然悲痛，但大多理解这是战争。不过……阵亡者家属中，有极少数人情绪比较激动，认为任务风险评估不足，指挥存在失误，要求……要求公开更详细的行动报告和责任人信息。”民务负责人心地措辞。
陆沉默然。牺牲者的家属有权利悲伤，也有权利质疑。但有些信息，出于保密和整体士气的考虑，确实无法完全公开。
“做好家属的抚慰和解释工作，尽可能提供物质和心理上的支持。对于合理的要求，尽量满足。对于不切实际的质疑……也要耐心疏导。”陆沉指示道，“另外，关于流言，单纯压制不是办法。我们需要主动引导。”
他调出一份计划：“安排一次全基地范围的、非正式的‘交流日’。让各领域的专家——包括刚刚回来的‘启明星’号幸存者代表（自愿且身体状况允许）、前线侦察兵、科研人员（比如星语博士，如果她愿意）、甚至‘灰烬遗民’的讲述者——分批次、范围地与居民们面对面交流。不搞正式报告，就是聊，回答大家关心的问题，澄清谣言，也坦诚我们面临的困难和技术挑战。”
“这能行吗？会不会暴露太多？”民务负责人有些迟疑。
“信任是双向的。我们把民众当成需要保护的‘羊群’，他们就会越来越像惊慌的羊。把他们当成共同面对危机的‘同伴’，他们才有可能成为支撑基地的‘基石’。”陆沉看着对方，“当然，交流内容需要把关，敏感信息不能提。重点是传递几个信息：第一，敌人确实强大诡异，但我们正在全力研究对策，并且已经取得进展（比如星语的抗干扰研究）；第二，每一次牺牲和冒险，都换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让我们对敌人了解更深；第三，基地的防御体系在不断加固，我们并非坐以待毙；第四，团结和信任，是我们现在最宝贵的资源。”
民务负责人思索片刻，点零头：“我明白了，指挥官。我们会尽快制定详细方案。”
“还有，”陆沉补充，“留意那些传播特别快、指向性特别强的流言背后，有没有人为推动的痕迹。非常时期，不能排除别有用心者利用恐慌。”
“是！”
民务负责人离开后，陆沉独自沉思。
人心浮动，比外敌环伺更让他感到棘手。技术可以攻关，战术可以调整，但人心的凝聚，却需要更细致、更耐心的功夫。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响起，是安全顾问。
“指挥官，关于‘秩序共鸣涂层’及衍生技术的实战测试申请，收到了一份……特殊的志愿者报告。”
“特殊的？”
“是的。申请者不是‘新星’队或陆战队的现役人员，而是……‘启明星’号的一名幸存船员，轮机部的二级技工，名疆老猫’。他在袭击中失去了右臂（已再生治疗中），左腿也有永久性神经损伤，被评定为‘部分伤残，不再适合前线服役’。他在申请报告里……”安全顾问顿了顿，“‘我的船差点被打散，我的兄弟死在我眼前。我知道那涂层危险，可能比敌人先要了我的命。但让我坐在安全的维修台后面，看着别人穿着可能不那么靠谱的新装备再去拼命，我受不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让我去试试那鬼东西的极限在哪，给活着回来的兄弟们，多铺一寸安全的路。’”
陆沉沉默了许久。
他能想象出那个桨老猫”的老兵，躺在病床上，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费力地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情。那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执的责任感，以及无法再与战友并肩作战的痛苦转化成的另一种决绝。
“他的身体状况，医疗部评估过了吗？”陆沉问。
“评估过了。再生肢体功能恢复良好，但神经损杉致左腿运动能力受限，不适合高机动战斗。但如果是进行固定平台或有限移动的远程操控测试……从纯生理角度，医疗部认为风险可控。当然，叠加技术本身的风险，是另一回事。”安全顾问回答得很客观。
又是一阵沉默。
“批准他的申请。”陆沉最终道，声音低沉，“但测试流程必须严格按照最高安全标准执校测试目标明确为‘极限工况下，伤残人员操控特种防护\/干扰单元可行性及风险边界探索’。测试过程，全程必须有高阶医疗官和心理专家在场。一旦他本人或监测团队认为达到极限，必须立刻终止，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明白，指挥官。”安全顾问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敬意。
通讯结束。
陆沉望向窗外，基地内部井然有序的灯光映照着他沉静的脸。
基地内部，暗流涌动，人心如履薄冰。
但在这冰层之下，依旧有滚烫的热血和不肯熄灭的责任感在流淌。
“老猫”这样的人，或许就是“磐石”能在惊涛骇浪中依然屹立的……最坚硬的“芯”。
他需要做的，就是引导好那些浮动的“泥沙”，保护好这些宝贵的“核心”，然后，带着整个“磐石”，在这黑暗冰冷的深空中，继续艰难而坚定地……前行下去。
前路未卜，但每一步，都必须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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