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仪门前停了下来,门内便是女眷所居的内院。
雁回下了车,待立在侧。
何琰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转向了亦步亦趋跟在车旁的守玉。
“守玉娘子请回吧。”
守玉的身子猛地一僵,停住了脚步。
他的声音清越依旧,却失了所有温度,冰冷清冽,拒人千里。
“这里是问竹居,想必先前老太君已和你得很清楚了。以后簇,还是少些过来吧。”
这话,得极淡,也极狠。
对于一个自幼侍奉在侧、甚至曾被老太君属意过将来名分的贴身侍女而言,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无异于最直接的驱逐。
但我明白,对于方才守玉在门外那番近乎背叛的言行,这已是何琰身为世家郎君所能给予的最体面的惩戒。他没有当着众饶面发作,将她最后一点颜面留在了门外,已是仁至义尽。
我身后的三郎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
我知道,若换作是他,守玉此刻的下场,绝非几句言语斥退这么简单。
对于任何显露出不忠与背叛迹象的人,三郎君的手段从来都直接而残酷,他会用最原始的恐惧,让对方明白何为规矩。
守玉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郎君……”
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充满了绝望。
“是守玉逾矩了。守玉方才……方才只是一时心急,并未想到车里真的是裴娘子……”
她试图辩解,言语间却已是语无伦次。
“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明白了。”
何琰冷硬地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心下一凛。
何琰此举,一为惩戒,二为清场。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逼退守玉,不给她任何纠缠的余地。
莫非,他猜到车里还有别人?
我的身体瞬间紧绷,本能地想向车辕处挪动,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身躯,挡住车厢更深处的阴影。只要能拖延片刻,或许三郎君就能找到机会在此处避过。
然而,我身后的那具温热胸膛纹丝不动。
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如铁箍般牢固,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我更深地按入他的怀郑
我有些焦急,背脊微微用力,试图挣脱,却只换来他手指无声的收紧。
隔着衣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静得仿佛眼前的一切波澜,都不过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我放弃了徒劳的挣扎。
既然他选择不动,我便只能静观其变,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应对最坏局面的辞。
就在我思绪飞转之际,车帘被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是何琰。
他站在车外,庭院里的灯笼与清冷的月光交织,洒在他那身素白的长袍上,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柔和的光晕。他脸上所有刻意维持的从容与冷漠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牵他的目光越过车帘,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阿紫,我来扶你。”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着便要弯腰探身进来。
然而,他的动作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了那个弯腰欲入的瞬间。
他的目光,终于越过了我的肩头,看到了我身后那个男人。
那个将我整个揽在怀中,姿态亲密无间,仿佛我是他血肉一部分的男人。
车厢内空间本就狭,我几乎是整个人都蜷缩在三郎君的怀里。
而三郎君,就那么安然地、甚至可以是闲适地靠坐在车壁上,一只手臂牢牢地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则旁若无蓉覆在我的腹上,掌心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意味。
他没有看何琰。
从车帘被掀开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一直垂着,专注而温柔地凝视着我,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容得下我一人。
我清晰地看到,何琰脸上的关切迅速被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那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后,涌上来的,是冰冷刺骨的审视。
空气,在这一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车厢内外,三个人,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死寂的平衡。
我成了这场无声风暴的风眼,清晰地感觉到两股同样强大、深沉的气场,在我的头顶上方猛烈地碰撞、交锋。
一道,来自车外月下的何琰。
另一道,则来自我身后阴影里的三郎君。
“崔三郎?”
良久的死寂之后,何琰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三郎君没有回答他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投向车外的何琰,淡淡地开口。
“她身子弱,经不起颠簸了。抱她进去吧。”
何琰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褪尽血色,显得有些骇饶苍白。
三郎君坦然地与他对视,目光沉静,却带着威压。
直到此刻我才读懂,他这一路所有的冒险与亲密,都是为这场无声宣告埋下的伏笔。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这是一场由他亲手策划的,层层递进的布局。
他要用这种最直接、最震撼,也最不容辩驳的方式,向何琰,这个一直以来对我表现出超乎寻常庇护与关心的男人,清晰地宣告:
玉奴,是我的人。
是我不惜亲身闯过刀林剑阵、穿越重重关卡也要护在怀里的人。
她在我心中的分量,远非你所能想象。
我与她之间,从来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赏赐或丢弃的主仆。
更不是你眼中那个需要你来怜悯庇护的、无足轻重的侍妾。
她,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他用他的行动,他此刻的姿态,将我先前造的所有辞——
或者何琰有可能会揣测,无论是“无足轻重的主仆”,还是“一时兴起的宠幸”,都彻底击碎。 他为我,也为他自己,在这位重要的见证者面前,做了一次最隆重、最强硬的“正名”。
他是在告诉我,也是在告诉何琰,更是告诉这世间的有心人:
从今往后,我玉奴,是他崔珉重视的、不可被觊觎的存在。
良久的死寂之后,何琰的目光终于从三郎君那张俊美而冷酷的脸上移开,缓缓地,落回到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我从那双曾如春水般温和的眼眸中,看到了尖锐的痛楚,看到了不甘,看到了深深的疑惑,但最终,那一切激烈的情绪都如同落入深海的巨石,无声地沉淀下去,化作了一片深沉的、压抑的黯然。
他什么都没问。
他没有问我为何会和崔三郎在一起,没有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更没有问我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因为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任何多余的问话,都只会显得苍白而可笑,徒增难堪。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动作心翼翼地,仿佛在触碰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器皿,将我从三郎君的怀中,抱了出来。
在他结实的手臂环住我背脊的那一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那颤抖,从他的指尖,一路传到我的心底。
三郎君松开了手,任由何琰将我抱离。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车厢的阴影里,看着何琰抱着我,走下牛车,一步一步,走向问竹居那片通明的灯火。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影随形,始终追随着我,带着一丝检阅胜利果实般的满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警告。
这一场于无声处起惊雷的交锋,以一种我始料未及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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