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堡以西，一百二十公里。
地形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旧世界的轮廓。大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反复揉捏、撕裂、又随意丢弃的橡皮泥，形成了犬牙交错的晶化山峰、深不见底的规则裂缝、以及大片大片如同融化了又凝固的、半透明琉璃状的地表。空永远笼罩着一层稀薄的、散发幽蓝辉光的“雾霭”，那是从幽蓝破碎之地深处弥散出的高浓度规则尘埃。光线在这里被扭曲、折射，投下漫长而扭曲的影子，让整个世界看起来像一场冰冷而诡异的梦。
这里，就是“哨塔-阿尔法”的领域。也是“清道夫”行动的目的地。
陈星站在一处相对较高的晶化岩脊上，透过加强型护目镜观察着前方。他们已经在边缘区域潜伏了六个时，进行最后的侦察和环境适应。队伍规模比“窃火者”时更精简，但构成更复杂：陈星自己、石苔（接口体）、艾莉（携带着升级版的种子信号增强器和针对节点感染的“净化协议推演模块”）、罗兰亲自带领的三名最精锐的规则特战队员（代号“灰烬”、“回声”、“指针”），以及……一个特殊的“成员”。
一个被多重力场约束和规则屏蔽包裹着的、直径约一米的透明容器，里面悬浮着青纹那安静的琥珀色菌核。容器连接着复杂的能量导管和数据线，由艾莉亲自监控。青纹的意识依然沉睡，但他体内的“野生协议”结构处于一种特殊的“待命可激活”状态。这是张清远和艾莉反复推演后的方案：在尝试净化“哨塔-阿尔法”时，可能需要一个更“贴近”感染协议逻辑的“工具”去进行精细操作，或者去“吸引”节点的注意力。青纹体内的协议，虽然危险，但或许能胜任。前提是，陈星必须能随时用更高权限（种子绑定）对其进行绝对控制。
这是走钢丝，但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前方两公里，就是‘哨塔-阿尔法’的常规监测范围边界。”石苔闭着眼，体表的淡金色纹路微微脉动，与周围弥漫的、稀薄的“观察者网络”背景信号产生着细微共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混乱，扭曲。淡金色的秩序光芒和暗红色的侵蚀污染像两股麻花一样拧在一起，不停地冲突、撕扯。它的规则辐射场极不稳定，脉冲式的错误信号像垂死者的呓语，每隔几分钟就会爆发一次。”
艾莉面前的便携终端上，数据流瀑布般滚动。“环境规则背景噪音水平是歧路堡的十五倍，局部规则结构脆弱点随处可见。我们的屏蔽装置只能削弱百分之六十的影响。长时间暴露，即使有防护，也可能会导致认知偏差或规则感知钝化。”她看向陈星，“陈指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最长不能超过一时。”
陈星点头。“罗兰，外围情况？”
“无人机和孢子者菌丝节点的联合侦察显示，节点周围三公里内，散布着至少四十个各类‘母体’巢穴，其中八个是大型战斗型巢穴，其余多为侦测型或干扰型。”罗兰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和队员们分散在更外围的隐蔽点，“它们似乎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多层次的包围圈，但并没有密集聚集在节点正下方。更像是在……‘监护’或者‘圈养’这个被感染的节点。行动路线已经规划好，我们可以利用几处规则乱流较强的‘阴影区’迂回接近，最大限度减少与巢穴的早期接触。但一旦我们开始对节点进行操作，必然会被察觉。”
“明白了。按计划，三十分钟后开始渗透。艾莉，最后检查净化协议推演模块和青纹约束装置。石苔，持续监控节点状态，有任何剧烈变化提前预警。”
“是。”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臭氧、腐败甜腻和某种……“陈旧电子设备”气味的怪异气息。幽蓝的“雾霭”无声流淌，偶尔会凝聚成短暂、扭曲的幻象——可能是过去规则事件的“回响”，也可能是这片扭曲之地本身的噩梦。聆石这次没有跟来，他的规则感知在这里过于敏感，反而可能成为负担。
时间到。
“灰烬”组率先出发，如同幽灵般没入前方晶簇的阴影郑他们携带着特制的规则诱饵和干扰发生器，将在预定位置投放，制造范围的规则扰动，吸引部分侦测巢穴的注意，为陈星队创造接近窗口。
五分钟后，通讯频道传来“灰烬”简短的确认信号。窗口期开始。
陈星、石苔、艾莉（操纵着悬浮跟随的青纹菌核容器）以及“回声”和“指针”两名护卫，沿着预先标注的路径快速前进。脚下是光滑但布满裂缝的晶化地面，需要格外心。周围的晶簇在幽蓝雾霭中投下怪诞的影子，仿佛无数沉默的监视者。
石苔走在最前面，他的淡金色纹路在环境中发出微光，既是导航，也是一种对同源但混乱信号的“安抚”。他能提前感知到路径上规则最脆弱的点，引导队伍避开。
距离在缩短。一点五公里，一公里……
空气中那种混乱的规则压力越来越强。陈星感到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感，那是高浓度规则尘埃与个人防护场摩擦的结果。手背上的银蓝色纹路开始自主发光，种子的力量在体内流转，帮助他抵抗环境的侵蚀。
突然，石苔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他脸色凝重，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晶化洼地。“那里……规则结构异常。不是自然形成，也不是节点辐射。是‘母体’设置的……‘陷阱’或者‘传感器阵怜。非常隐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如果我们直接穿过，会被立刻标记。”
艾莉迅速扫描，脸色一变。“确认。检测到高度有序的暗红色规则脉络网格，埋藏在地下浅表层。是新型的被动侦测网。绕开它需要多花至少十分钟，而且会靠近右侧那片规则乱流区，风险更高。”
时间紧迫。陈星思考瞬间，看向悬浮的青纹菌核。“石苔，青纹体内的协议，能否‘模拟’或‘欺骗’那种侦测网的识别？比如，发出类似‘母体’低级单位的信号特征？”
石苔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可以尝试。青纹体内的协议结构本身就混杂了部分‘母体’的规则信息（来自感染冲突），如果由我进行精细引导，陈指挥你提供权限覆盖防止失控，或许能生成一个短暂的、足以骗过被动侦测网的‘伪装信号场’。”
“需要多久准备？”
“三分钟。”
“开始。”
石苔立刻将双手按在青纹菌核容器的外壁上，闭目凝神。他体表的淡金色纹路光芒流转，与容器内菌核表面的纹路产生共鸣。艾莉紧张地调整着约束装置的参数，确保青纹的意识不会被意外激活。
陈星也走上前，将一只手放在容器上，将自身种子的绑定感和控制意志注入进去。他能“感觉”到菌核内那股冰冷的、待机的协议结构在石苔的引导下开始“启动”，依照特定的模板重新排立组合，散发出一种与周围“母体”侦测网同频但更“原始”、更“无害”的规则波动。
两分五十秒后，一个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光晕从青纹菌核表面扩散开来，笼罩了队周围大约五米的范围。
“伪装场生成。强度不高，但应该能骗过非智能的被动侦测网。”石苔报告，“但持续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而且会持续消耗青纹菌核内协议结构的稳定性。”
“够了。前进，保持队形紧凑。”
队心翼翼地踏入那片晶化洼地。脚踩在埋藏着侦测网的地面上，每个人都屏住呼吸。陈星能感觉到，那层暗红色伪装光晕与地下脉络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接触和“验证”，然后……被放行了。侦测网没有反应。
他们成功穿过邻一道警戒线。
接下来的一段路相对顺利，但环境愈发恶劣。晶簇的形状变得更加扭曲怪诞，有些甚至像凝固的痛苦尖剑空气中开始出现飘浮的、微的规则结晶碎片，撞击在防护服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远处，“哨塔-阿尔法”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是一个比“棱镜-7”更大、结构更复杂的多面体水晶，但此刻它的表面光芒极其不稳定，淡金与暗红疯狂交织、闪烁，像一颗患有严重心律失常的心脏。
五百米。
“节点错误信号爆发频率在加快。”石苔低声道，“它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接近。不是有意识的察觉，更像是系统紊乱加剧。错误信号的内容……更混乱了，开始夹杂着攻击性的逻辑碎片和……针对‘未授权访问’的模糊警告。”
“灰烬组报告，外围巢穴出现调动迹象，部分侦测型巢穴开始向我们的方向‘转头’。干扰诱饵的效果在减弱。”罗兰的声音传来，“你们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安全窗口。”
“加速。目标：节点正下方偏东五十米处的那片相对规则稳定的晶台，那里可能是节点规则场的‘相对薄弱点’，也是最佳的接触位置。”陈星下令。
队开始最后的冲刺。规则结晶碎片如同密集的冰雹般砸来，防护服的报警器开始鸣响。远处，几个暗红色的光点（侦测巢穴）明显转向，朝他们加速移动。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终于，他们冲上了那片面积不大的晶台。晶台表面相对平整，散发着微弱的、节点自身的淡金色余晖，暂时压制了周围环境的混乱。“回声”和“指针”立刻在晶台边缘架设便携式规则屏障发生器，撑起一个临时性的防御圈。
正上方，就是“哨塔-阿尔法”。
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被深度感染的节点，是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体验。那颗巨大的、缓缓自转的淡金色水晶，此刻像一件布满裂纹和污渍的艺术品。纯净的金色脉络与蠕动、侵蚀的暗红色污染组织相互纠缠，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丑陋的、半金半红的混合结痂。水晶内部的光芒忽明忽暗，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规则层面的“摩擦”噪音。那些错误信号脉冲，现在几乎如同实质的波纹，从节点表面不断扩散开来，冲击着周围的晶台和防御圈。
“开始净化程序！”陈星没有时间犹豫。
艾莉迅速将“净化协议推演模块”与陈星手腕上的种子信号增强器连接，并将一组复杂的协议参数和净化算法载入。“陈指挥，模型推演的最佳切入点是节点表面第三主棱与第七副棱交汇处的规则涡流点，那里的污染与核心协议的‘耦合度’相对最浅，也最容易用种子力量进挟剥离’。你需要将意识通过增强器‘注入’那个点，然后引导种子能量，按照模块提供的‘净化协议’路径运行，逐步驱散和分解暗红色污染结构。过程中，节点可能会抵抗，污染结构可能会反噬，你需要维持绝对的专注和控制。”
陈星点头，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手腕的装置和体内的种子连接上。他闭上眼睛，意识顺着增强器引导的方向，探向上方那个混乱的规则涡流点。
瞬间，更加庞大、更加疯狂的混乱信息流淹没了他！
与之前在青苔谷地和“棱镜-7”的感受完全不同，这一次的混乱中，充满了强烈的“恶意”和“排异性”。暗红色的污染结构如同有生命的脓疮，疯狂地抵抗着外来“秩序力量”的侵入。而节点本身受损的协议逻辑，则在痛苦地“抽搐”和“自保”，时而将陈星的力量识别为“修复尝试”而勉强接纳，时而又将其误判为“新的攻击”而产生排斥。
陈星感觉自己像在惊涛骇浪中操纵一艘艇，同时还要用一把精密的镊子，去剥离附在精密仪器上的腐蚀物。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内衬，手背上的银蓝纹路光芒激烈闪烁。
“净化协议开始运协…进度缓慢……节点抵抗强度高于预期……”艾莉紧盯着数据流，“污染结构反噬……陈指挥的生命读数出现波动！”
石苔在一旁，双手按在晶台地面，用自身的接口能力尝试“安抚”和“翻译”节点的混乱信号，为陈星减轻一部分压力。“污染结构……在尝试‘污染’陈指挥引导的种子能量……它们想顺着能量连接反向侵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似乎是察觉到核心正受到“攻击”，周围那些原本在“监护”的“母体”巢穴，突然暴动！刺耳的规则尖啸从四面八方响起！超过二十个巢穴同时放弃了隐蔽，显露出狰狞的形态，暗红色的能量束和晶化触须如同暴雨般射向晶台！
“敌袭！全力防御！”“回声”大吼，规则屏障发生器功率全开，与袭来的攻击猛烈碰撞，爆开一团团混乱的能量火花！但攻击太过密集，屏障剧烈闪烁，岌岌可危！
“灰烬组，火力支援！吸引部分火力！”罗兰在通讯中吼道。
外围传来净化子弹的爆鸣和爆炸声，暂时吸引了部分巢穴的注意。但仍有超过十个巢穴在持续攻击晶台！
“屏障撑不了太久！”“指针”报告，他正在用特制的规则干扰枪点射那些最靠近的触须。
净化进程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陈星已经成功剥离了涡流点处大约百分之三十的污染，节点的淡金色光芒在那里恢复了一块纯净区域。但污染的反扑也达到了顶峰，暗红色的规则脓液如同活物般沿着他的意识连接试图倒灌！
“陈指挥！反向污染压力达到阈值！必须中断或加强净化力量！”艾莉急喊。
中断？功亏一篑！加强？他的精神已经接近极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石苔猛地看向青纹菌核容器！“艾莉！解除青纹协议的部分约束！引导其协议结构，攻击那些试图反向污染的暗红色规则链路！用‘协议’对抗‘协议’！”
艾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青纹体内的“野生协议”本身就包含了对“母体”规则的识别和对抗逻辑（来自感染冲突），或许能成为切断反向污染链路的“手术刀”！她快速操作，在保持陈星最高权限控制的前提下，解除了青纹协议对“母体”特征规则的反应限制！
一直安静的青纹菌核，突然光芒大盛！表面的淡金色纹路疯狂流转，一股冰冷、锐利、充满“排异”和“清除”意图的规则力量激射而出，精准地“斩”向那些试图侵蚀陈星意识连接的暗红色污染规则！
噗嗤——仿佛无形的线被切断。反向污染的压力骤然一轻！
陈星精神一振，趁机全力催动种子净化协议！银蓝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入节点的涡流点，将剩余的污染结构迅速分解、净化！
节点猛地一震！被净化的区域迅速扩大，纯净的淡金色光芒如同涟漪般向周围扩散，与残留的暗红色污染展开激烈争夺！节点的整体光芒开始向淡金色倾斜，错误信号的爆发频率和强度显着下降！
“成功了！净化生效！”艾莉欢呼。
但“母体”巢穴的疯狂攻击也达到了顶点！规则屏障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破碎！数道暗红能量束和触须直射晶台中央！
“保护陈指挥！”“回声”和“指针”毫不犹豫地扑上前，用身体和装备挡在陈星前方！净化弹幕与能量束对撞，爆开刺目的光芒和冲击波！
混乱中，一道特别粗大的暗红能量束，避开了拦截，直射向……悬浮的青纹菌核容器！
“不！”石苔想扑过去，但已来不及！
能量束击中容器！坚固的约束装置外壳瞬间出现裂痕！内部的青纹菌核受到剧烈冲击，表面的淡金色纹路狂乱闪耀，沉睡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叫！更糟糕的是，那股充满恶意的“母体”能量，似乎激活了菌核内协议结构某些更深层、更不稳定的部分！
“警告！青纹菌核协议结构出现未知变异！约束力场不稳定！”艾莉看着飙升的读数，脸色惨白。
陈星也感受到了身后的剧变和青纹意识的痛苦。但他不能停！节点的净化正处在最后关头，一旦中断，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节点彻底崩溃！
他咬紧牙关，榨取最后一丝精神和种子力量，将净化协议推向终点！
“哨塔-阿尔法”节点，终于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纯净而强烈的淡金色光芒！如同一次规则层面的“心脏除颤”！所有的暗红色污染被这最后的净化浪潮彻底冲刷、驱逐！节点的规则脉络恢复了流畅、稳定的运行，虽然光芒比健康节点略显暗淡，但那种混乱和扭曲感消失了。错误信号戛然而止。
净化完成。
但代价是……
陈星脱力地倒下，被“回声”扶住。他看向青纹菌耗方向。
容器已经破损，约束力场消散。那颗琥珀色的菌核悬浮在半空，表面的淡金色纹路变得极其复杂、深邃，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暗金色的光泽。它不再安静，而是缓慢地、自主地旋转着，散发出一种混合了孢子者生命气息、冰冷协议逻辑、以及一丝极其淡薄但无法忽视的……“母体”规则余韵的复杂波动。
青纹的意识波动再次传来，比之前清晰，但异常……平静，甚至空洞。
[协议冲突……部分消除。外部污染源……已记录。系统任务……完成。个体状态……重新评估郑]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并非真正的眼睛，而是菌核表面两个明亮的、淡金色光点。光点“看”向陈星，发出冰冷的、合乎逻辑的询问：
[绑定个体。任务完成。请求下一步指令。或，返回待机模式。]
石苔看着此刻的青纹，身体微微颤抖，眼中金色的光纹剧烈波动。他从青纹身上，看到了某种……既熟悉又可怕的未来影子。
而周围，失去了“感染节点”这个“监护”目标的“母体”巢穴，在短暂的混乱后，似乎将新的“敌意”和“兴趣”，集中在了刚刚完成净化、光芒未复的“哨塔-阿尔法”，以及……下方晶台上，这些胆敢“修复”系统、并且身上携带着复杂协议气息的“清道夫”身上。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再次涌来。
“罗兰！撤离！立刻！”陈星强撑着下令。
“清道夫”行动，成功净化了一个关键节点，却可能……释放出了另一个更加未知、更加复杂的“存在”。
返程的路，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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