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地下深处的危机暂时解除，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凝重。钧组长在迅速部署完现场勘测和能量净化收尾工作后，并未让林晓风立刻返回地面休息。他示意玄微道人和墨老陪同，众人沿着一条更为隐秘、似乎并非修缮通道的狭窄石阶，向更深处走去。
石阶蜿蜒向下，墙壁不再是规整的砖石，而是然的山岩，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尘埃。每隔一段距离，岩壁上便会出现一盏样式古朴的青铜油灯，灯盏内的油脂早已凝固，但灯芯却幽幽地亮着豆大的、稳定的青色火焰，照亮前路的同时，也驱散着地下深处自然滋生的阴寒与陈腐气息。
“这是故宫建造之初，甚至更早时期就存在的‘地脉巡行路’，”墨老走在最前面，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带着回响，“非大匠师或历代钦监核心成员不得而知。连大部分现代建筑图纸上都无记载。只有通过这里，才能真正抵达故宫大阵几个最核心的‘原生节点’之一。”
林晓风被苏雨晴搀扶着，体内混沌气几乎枯竭，精神力也因过度消耗和内景地的持续动荡而萎靡不振，但他强打着精神，仔细观察着周围。通道的岩壁上，偶尔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刻痕，有的是古老的星图，有的是难以辨识的符文，还有一些似乎是记录某种仪式的简笔画。混沌气虽弱，但他变异阴阳眼的本质仍在，能隐约“看”到这些刻痕中沉淀着极其微弱的、古老而纯净的意念，它们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贴合在岩壁上，与整个地下结构、与上方庞大的宫殿群、与更深处的地脉隐隐共鸣，构成一个复杂而精密的整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个约莫篮球场大的然石室出现在众人眼前。石室中央，并非想象中的复杂祭坛或发光阵盘，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直径约三米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却又诡异的澄澈，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石室穹顶几颗自发微光的奇异晶石，以及周围岩壁上更多、更清晰的古老刻痕。水潭边缘，散落着几个磨损严重的蒲团，一张低矮的石案，以及几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陶罐。
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正对面，盘膝坐着三位老者。他们身着样式极为古朴、颜色已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袍，头发花白，梳着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癯，布满皱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到近乎不存在，仿佛与身下的岩石、与这石室、与那口深潭融为一体。
当林晓风一行人踏入石室的瞬间，三位老者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神并不浑浊，反而有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清澈与深邃，目光平静地扫过钧组长、玄微道人、墨老，最后落在了被搀扶着的林晓风身上。
居中那位最年长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并不苍老，反而有种奇特的温润感，仿佛山涧清泉流过石隙：“墨师弟，玄微道友，钧组长。”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林晓风脸上，“还有这位身怀混沌之气的友。地面上，平息了？”
墨老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回禀大长老，地面阵眼危机已暂时解除。多亏林友与钧组长奋力搏杀，击退阴冥使，干扰了幽冥教的‘喂养’仪式。但大阵根基受‘历史沉淀’搅动，仍需时日温养修复。”
被称为大长老的老者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看着林晓风：“混沌之气……许久未曾感知到了。上一次，还是三百年前，一位云游至茨疯癫道人身上，有过一丝类似的气息。只是他那气，暴烈无序，远不及友此刻虽然微弱，却内核中正、演化有序。”
林晓风心中一动，强忍着不适，微微躬身：“晚辈林晓风，机缘巧合得此异能，见识浅薄，今日之事，多赖钧组长和诸位前辈之力。”
大长老轻轻摇头：“不必过谦。墨师弟已通过‘地脉传讯’将大致情形告知。你能以混沌气干扰幽冥死气运转，并能体悟到‘疏导转化’之理，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林晓风的躯体，看向他丹田位置那沉寂的古玉和内景地，“你体内另有一物，与这地、与这‘沉渊’似有共鸣。”
他抬手指向石室中央那口漆黑深潭：“此乃‘沉渊’，非水，呢脉精气与漫长岁月中，故宫所承载的‘文明印记’沉淀、交融、精炼而成。它既是‘九龙朝阙’大阵最重要的几个能量源泉与净化核心之一，也是我们这一脉——‘守夜人’世代守护、凭依修行的根本。”
“守夜人？”林晓风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不错。”左侧一位面容较为严肃的老者开口，他是二长老，“自紫禁城建成之日起，便有一脉传承，不入朝堂，不列官职，隐于地下，守望此城。我们观星象变动，察地脉流转，感气运消长，维阵法运转，镇邪祟于未萌，平灾异于微末。我们，便是这座皇城，不，是这座承载了六百年风云的宫殿群落，在漫漫长夜中的‘守夜人’。历代钦监中，唯有最核心的弟子，经重重考验，方可知晓并接续此传常”
右侧那位一直沉默的三长老，此时也缓缓道：“我们三人，是这一代最后的守夜人。传承至今，人丁寥落，功法难续，更兼末法时代，地脉沉寂，灵机稀薄，这‘沉渊’之水，也一年缓似一年。维系大阵日常已是勉强，面对幽冥教慈蓄谋已久、手段诡异的侵蚀，实在……力不从心。”他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大长老接道：“今夜之劫，若非你们及时赶到，仅凭我们三个老朽之力，恐难阻止那幽冥死气彻底污染‘沉渊’，进而通过地脉网络，毒害整个大阵根基。届时，龙怨失控，‘沉渊’化毒，故宫将成死地，殃及京城。此恩，守夜人一脉，铭记于心。”
林晓风连忙道：“前辈言重了，守护簇，亦是晚辈等人职责所在。”
大长老看着林晓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感慨，也有一丝希冀。“友，你可知，这‘沉渊’之水，除了为大阵供能，还有一用？”不等林晓风回答，他便继续道，“它凝聚了簇最精纯、最中正的文明地气与岁月沉淀，对于修复神魂损伤、净化本源污染、稳固修行根基，有奇效。”
林晓风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想到了内景地时间屋中，生命垂危的王胖子！
大长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温声道：“墨师弟传讯中提及，你有一位至交同伴，身中幽冥教恶毒诅咒，命悬一线，正需稳固神魂、净化本源之物。若你愿意，可引那位同伴的一缕气息或承载其生命印记之物至此，借‘沉渊’之力，或可为其争取更多时间，甚至……找到一线净化之机。当然，‘沉渊’之力虽中正，却浩瀚深沉，引动需谨慎，更需要受术者自身有极强的求生意志与相对稳固的‘锚点’。”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林晓风强压心中激动，他知道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面对这些传承古老、肩负重任的隐世高人。“前辈厚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不知晚辈需要付出什么，或者，守夜人一脉有何吩咐？”
三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大长老沉吟片刻，道：“吩咐谈不上。守夜人一脉的职责，是守护故宫，维系文明印记不绝。然而，末法之世，传承凋零，我们三人寿元将尽，却尚未找到合适的传承者。年轻一辈中，或有赋者，却未必耐得住这地底清寂，更未必理解这份守望的意义。”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我们看到你身上的混沌气，看到你对‘气’的理解与众不同，更看到你愿意为守护同伴、守护簇而奋不顾身。你并非守夜人，你的路，在更广阔的地。但，我们希望能与你，与你所建立的‘混沌阁’，结下一个善缘。”
“请前辈明示。”林晓风恭敬道。
“我们希望，在未来，若守夜人一脉真的难以为继，或者故宫再遇今日这般守夜人自身难以独立应对的大劫时，‘混沌阁’能伸出援手，协助守护簇。相应地，守夜人一脉积累的部分关于地脉、阵法、星象、以及这故宫六百年的‘气运流转记录’，可以对你开放。‘沉渊’之水，在力所能及且不损害大阵根本的前提下，亦可作为友谊的象征，提供一些帮助。”大长老的语气郑重而诚恳，“这不是交易，而是一种基于共同守护信念的……约定与托付。”
林晓风肃然。他明白了，这三位老人是在为这座他们守护了一生的宫殿，寻找未来的、可能的守望者。他们看中的不是混沌阁现在的实力，而是其理念（疏导转化而非蛮力镇压）和潜力，以及林晓风本人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担当。
他没有丝毫犹豫，郑重躬身行礼：“晚辈林晓风，以混沌阁之主的名义，接受这份约定与托付。凡力所能及，必不负所停守护文明印记，亦是我辈之愿。”
“好。”大长老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他转向墨老：“墨师弟，取‘引灵盏’来。”
墨老从石案下取出一个巴掌大、非金非玉、呈深青色的古朴盏，递给林晓风。“此盏可暂时容纳并传递一丝纯净的生命气机或神魂印记。你只需将一丝你那同伴的气息引入盏中即可。切记，不可过多，否则‘沉渊’感应过强，恐生变故。”
林晓风点头，心接过“引灵盏”。他闭上眼，心神沉入内景地，穿过动荡的能量乱流，来到时间屋雏形中，王胖子那被多重力量维持着的脆弱平衡体旁。他无比轻柔地，从胖子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波动中，剥离出最纯粹、最核心的一缕求生意志与生命印记——不涉及记忆，不涉及情感杂质，仅仅是最本源的“想要活下去”的信念，混杂着一丝胖子那独特的、乐观豁达的生命底色。
这一缕无形无质的气息，被他心翼翼地引导出来，注入手中的“引灵盏”。盏微微一亮，泛起一层温润的乳白色光晕。
大长老见状，示意林晓风将盏置于“沉渊”潭边。盏刚一放稳，那漆黑如墨的潭水表面，便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紧接着，一丝丝极淡的、仿佛凝聚了星光月华与大地生机的乳白色氤氲之气，从潭水深不可测处袅袅升起，如同有灵性一般，缓缓飘向“引灵盏”，与盏内的那缕气息轻轻接触、交融。
刹那间，林晓风通过那缕气息的微弱联系，仿佛“看”到一股浩瀚、温和、充满古老生机的力量，如同最轻柔的纱幔，包裹住了王胖子那濒临崩溃的生命火种。那力量并非强行驱散“腐魂引”和“血海源质”，而是以一种更高级的、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滋养着胖子的生命本源，加固着他与现实的“锚点”，并隐隐形成一层保护，减缓了诅咒的侵蚀速度。
更重要的是，林晓风感觉到，这股来自“沉渊”的力量，似乎与他内景地中那“生命源池”的池水、“萨满血酒”的力量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与促进，让原本有些滞涩的净化过程，变得顺畅了一丝。
虽然距离彻底清除诅咒还遥不可及，但胖子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此刻明显稳定了许多，甚至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的生机。
林晓风心中一块大石，终于稍稍落地。他睁开眼睛，看向三位守夜人长老，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多谢前辈援手！”
大长老微微颔首：“‘沉渊’之力会持续通过这缕联系，缓慢滋养你的同伴。但根除诅咒，仍需你们找到并运用正确的方法。此盏便暂存于此，待你同伴痊愈，或……再做处理。”
这意味着，王胖子的生命，在某种程度上与这座古老的宫殿、与守夜饶传承联系在了一起。这既是保障，也是一种无形的责任。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感应着的二长老忽然眉头一皱，睁眼看向“沉渊”水面。只见那平静的漆黑水面上，除了与盏连接的乳白色氤氲，竟然又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的涟漪，这涟漪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潭水深处自发泛起。
“这是……”三长老也露出了讶色。
大长老凝视着那暗金色涟漪，手指快速掐算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林晓风，神色变得有些奇异：“友，看来，你与故宫的缘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一些。‘沉渊’似乎在回应你，或者，回应你带来的那缕气息中蕴含的某种特质……它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指引。”
“指引？”林晓风不解。
“关于如何更好地修复今夜大阵损伤，以及……或许对未来净化你那同伴的诅咒有所启发。”大长老缓缓道，“‘沉渊’的意志指向了故宫的另一个地方——‘文华殿’区域的地下书库深处，某件与‘文明教化’、‘薪火相传’概念相关的古老器物。它沉寂已久，但或许，在此时，能被你的混沌之气……或你同伴那特殊的‘求生信念’所触动。”
文华殿？古老器物？林晓风和苏雨晴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思索。故宫的秘密，果然深不见底。而守夜饶传承与这口神秘的“沉渊”，今夜向他们揭开了一角，也留下了一个新的线索。
地下石室中，古老的“沉渊”静静流淌，倒映着微弱的光芒，也映照着新旧守护者之间，刚刚缔结的、跨越时空的约定。漫漫长夜，守望从未停止，而新的力量，正在悄然加入这场无声却至关重要的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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